千崖爽气已平分,万里青天辗玉轮。
好向西樵山下望,相逢都是广寒人。
——《荔仙地方志》
……
何岁岁飘然落地,抬头望了眼四柱三间的石牌楼,默默念道其上的牌楼名:
“傅家祠。”
她轻轻一笑:
“此番前来,倒正好在此购置一处房產。”
半年前花朝节时,何岁岁便已经悄然记录过荔仙城各处房契的价值几何,一路拜著西樵仙宗的码头上山,她可不是单纯只为了儘量不闹出乱子,西樵山上诸事,她也暗中记录了下来。
时隔半年再来,她早已备好相应的契金。
作为大雁仙宗圣女,何岁岁的出行十分朴实无华且枯燥,简简单单的走到哪买到哪,这样一来,日后再来也便无需浪费时间去酒楼租住。
更何况,她虽妖媚,却不喜酒色脂粉。
只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罢了。
富婆逗了逗自己肩上的赤色小鸟,捻著把团扇,拂著风,裊娜地迈入牌楼地界,走向此处的典契堂。
仙宗地界,没有俗世的官府,一应民生琐事,都是仙宗弟子在进行管理,当然,除了部分轮换的,大多管理杂事的弟子都有相近的灵相,於是就算是忙碌於案牘之中,也是修道的一个侧面。
时值仲秋,西樵的花依旧繁多,各门各户前盆栽的秋花,红的紫的黄的白的,颇乱人眼。
何岁岁一路赏著花,摇了摇头。
她贵为大雁圣女,实力强大,在宗內地位超然,可惜其他长老为求权衡,不欲让她接手灵脉,免得她这山头一家独大,彻底压倒其他派系。
诚然这是宗门一贯的做法,但这还是打击了何岁岁的积极性,既然无法接手灵脉,她便渐渐地鲜少观摩天地,更別提去看那些不知名的花朵了。
不过,等从浊月手中拿到化了形的精怪,她师父便有希望羽化,若师父到了羽化境,不说宗內长老,就算是西江水、江门侯,都要敬她三分。
话尽於此,何岁岁还是嫉妒浊月。
明明论师承、论实力,浊月都没她强,可偏偏浊月当的大师姐服眾,即使西樵其他山头的长老们资歷深厚,也没有阻碍浊月拿下灵脉。
何岁岁暗暗磨了磨牙,轻哼一声。
肩上的小红鸟嘰喳叫了两下,何岁岁回过神来,看向出现在面前的典契堂。
淡淡的书卷墨气从堂內飘来,鲜艷的红花张牙舞爪地盛开在堂前两侧,颇有一派镇世祥和的气势。
何岁岁多看了门前红花一眼,似乎有些熟悉。
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听见门內的声音。
“傅公子,地契税的章程规定確实是这样的,为了避免世家大族过度置產,税金的比例自然是高,可这也是我们应道而生的章程,浊月师姐也是盖了章的。”
“哪有这种规矩?你们成天修道的懂什么商贾之事!若是我傅家再置办两套茶楼,这荔仙城自然更加兴旺,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不应允的理由。”
“若是傅公子想要论道,典契堂也有修行金银相的弟子,我可以唤他们前来,与傅公子解释。”
“不必,这两套地產我退了,我傅家乃是西樵山下第一大氏,山上怎么样,倒也无所谓,只不过奉劝荔仙城各位,你们浊月师姐说到底不过是一名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商贸大事,诸多利好,望君三思。”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向外传来,何岁岁不躲不闪,直直地向前走去,只听一声哎呦,一名贵公子在她护体灵气反震下砰地倒地。
贵公子稀里糊涂地撑起身,来不及骂架,望著何岁岁便愣了神,訥訥说道:
“姑……姑娘,走路小心些……”
“是在叫姑姑,还是在叫娘娘?”
何岁岁抚著团扇,也懒得多言,抬眼看向典契堂的弟子,轻笑道:“我是你家师姐邀请来参与仲秋祭月的大雁圣女,方才这愣小子不要的两处地產,我要了。”
典契堂弟子一时没转过神,犹豫说道:“圣女姑娘,一处地產是千贯,倘若买多处的话,除首处地產外皆要收取五成税金,也就是二千五百贯……”
“本姑娘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何岁岁根本不讲价,径直拋出一枚灵囊,说道:
“三千贯,把地產上下打点好。”
典契堂弟子大吃一惊,连忙叫道:“这,这太多了!我们可对不上帐啊……姑娘可要添置什么家用?胡床凉榻、画案座屏?你这小鸟可需要鸟笼鸟池?”
“无妨,我这丹雀通人性,不必麻烦。”何岁岁忽然想起什么,转了转团扇,眨著眼问道:“你堂前那红花倒是与我这丹雀相映成趣,可有什么来头?”
典契堂弟子一愣,挠著头说道:“那秋季红龙爪花?听说是浊月师姐最先记载於西樵灵植录的花种,也是她素来喜好之花,花朝节后,在城中逐渐风靡。”
何岁岁终於想起来是在哪见过了。
当时嚇唬浊月要戏游她的花丛,结果被浊月一掌拍开,后面讲著正事,也就没再留心了。
念及此,何岁岁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浊月喜欢?那给我地產上种满这龙爪花。”
典契堂弟子一脸懵逼,暗道富婆心难捉摸,只得默默点头,记录下这要求。
办完购房事宜,何岁岁瞥了眼犹在发愣的傅公子,留下一声轻笑便飘然离去。
“这点钱都没有,还出来做什么生意?”
……
……
浊月望了眼远处隱天蔽日的乌云,看向等候在灵脉范围以外的黑袍修士,抱起双臂淡然道:
“江门侯也来了,为何不亲临拜访?”
年轻的黑袍修士桀笑道:“主上担忧碧云峰主猜忌多疑、劳苦烦心,因此停居天上,仅作压阵。”
“那我还得谢谢他。”浊月挑了挑眉,问道:“你又是何人?替江门侯出访,定是位居人上者。”
黑袍修士双手合抱,比了个奇怪的手势,谦卑低语道:“我名西小鱼,是主上的忠实僕从,主上座下,人人平等,无从谈起位居人上之类的说法。”
“西小鱼。”浊月皱起眉头,“乌黑凹糟,怎有个如此……平实的名字?”
西小鱼脸上浮起一丝苦色,说道:“主上怪癖,峰主见笑了,我等伙伴,还有叫西小美、西小猪的。”
“……”
浊月沉默片刻,冷静问道:
“使者是要横空直上西樵山?”
“在下带著诚心而来,愿拜西樵码头。”西小鱼似乎早已想好,微笑道:“如此这般,峰主应可放下心来。”
浊月顿时眯起了眼。
所谓拜码头,其实便是將己身灵气与此方灵脉进行共鸣,共鸣之后,灵气相近,活动起来便不会因修为太高而搅乱灵气环境。
然而,这样做也有个坏处,便是拜了码头后,会直接受到灵脉主的钳制,一旦发生爭端,灵脉主可以直接用灵脉镇压来客,而除非远离灵脉,否则来客是无法解除共鸣的。
至於不拜码头,也並非不能上山,只不过倘若起爭端,灵脉主便不止是镇压了,而是用灵脉直接攻击。
千万年来匯聚於灵脉中的道统,即便只是镇压,那也是势若千钧,更別谈攻击了,普通问道境,不用几合便会被碾成天地灵气。
只不过,他既愿拜码头,也定是有反制手段。
浊月並不在意。
“既然选择拜码头,那便上山去吧。”
她目睹著西小鱼完成灵气共鸣,淡淡说道:“西樵仲秋乃是乡野习俗,也不知西江贵客过不过得惯。”
“那自然是过得惯的。”
西小鱼行了一礼,便要上山。
“且慢。”浊月忽然叫道。
西小鱼身形一顿,转头望向浊月,笑道:“峰主莫非是又反悔了?倒也无碍,西樵山毕竟近年势弱,过度警惕一下,也是正常。”
浊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她真让西小鱼回去,那才真是將西樵势弱的事实广而告之。
因此,她不但要欢迎西江水来人,还要强硬地展现西樵仙宗现在的实力,必要时更要反將一军。
先前江门侯趁著颶风来临暗中突袭,虽然夺去了一小部分灵脉,但这种事情在势力之间还算正常,並不能让外界真正猜测出仙宗目前的情况。
除非仙宗再一次暴露弱点。
但……那是不可能的。
见浊月不回话,西小鱼桀然一笑,转身说道:“既然峰主並无意见,那我就上山去了。”
“我只是好奇。”
浊月勾起嘴角,淡笑道:“江门侯不敢来,莫非是上次受伤了?使者身上有一丝未消散的药味,於我而言可是异常明显。”
西小鱼脚步一顿,挥了挥手轻鬆说道:“峰主莫要说笑,主上武功盖世,何曾受过伤?大抵是我先前练功时贴的膏药,药味尚未消散吧。”
“原是如此。”
浊月没有再追问,看著西小鱼渐行渐远,回头望了一眼天边的乌云,微笑了起来。
此番,真是多亏了那位不知名友人。
……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悠扬的哼唱声从耳边传来,远山眉瞥了眼別在自己衣襟上的花朵,低声讥笑道:
“不曾想,在这荔仙城,花精都能像人类一样唱歌了,倒是好生有格调,令人羡慕得要死。”
“远公主也想唱?”
李扶疏不住地望著街道上车水马龙、玉露金风、张灯结彩,此刻心情大好,没听出远山眉话语中的尖锐,神经大条地笑道:“我教你啊?这首歌很容易的,即使你从未识过音律,也足以在半个时辰內学会。”
“別。”
远山眉一口否决:“我听这来往喧闹,已经够头大了,更何况你唱的那些裊裊之词,我也听不懂。”
李扶疏不禁恶趣味蓬髮:“那我给远公主做个阅读理解?是这样的,这首词的主旨是……中心思想是……”
远山眉皱著眉头,听著耳边喋喋不休的话语,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真要应约带他出来。
不过……总归还是有趣的。
她站定在街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街头灯火通明,似是什么行商匯流之处,各式摊贩散布在行道两侧,远望去,楼阁高塔,横街廊桥,各式装扮的人从其间穿行而过,似乎是在表演著什么话本小说里的场面。
平日总是远观著荔仙城,不由觉得它狭小,人头攒动,不知该有多拥挤。
此刻走在城里,却又觉得它大,旁人皆是三五成朋,她却身旁空空。
“这些人……都在做什么?”她喃喃道。
李扶疏停下话语,抬头看了眼远山眉,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远公主,从前你还是精怪之时,没有庆贺过什么东西吗?”
“……庆贺?”
远山眉回过神来,一边漫无目的地顺著人流向前走著,一边说道:
“庆贺杀死了比我们强的精怪算不算?”
李扶疏哭笑不得:“就没有那种特殊的日子,会让你们聚集在一起,为了一些共同的情感而进行什么仪式性的活动吗?”
远山眉想了想,答道:“每年冬至,我们会歃血祭祖,祈求荒古的南离灵猿重新眷顾我族,作为公主,每次我都要独自去处理许多血食进行供奉。”
李扶疏打了个抖,吐槽道:“这也太阴间了。”
远山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说的阴间是什么意思。”她低声说道:“但是冬至很冷,那些拿来祭祖的走兽飞禽,杀的时候血是热的,但很快就会变冷,我身上沾湿,为了不冻僵,只好一直杀一直杀,那些热血不停变成冷血,直到太阳升起,祭祖才会结束。”
“……”李扶疏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远山眉再度环顾了一圈,说道:“这里真的很吵,很挤,很热。”
李扶疏微嘆道:“远公主,因为这里很安全。”
远山眉“嗯”了一声,隨后问道:“扶疏,你刚才所说的共同的情感,又是什么意思?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一样的情感?”
“因为这个节日就是有关於团圆。”李扶疏解释道:“亲朋不在身边的,会开始遥远地思念亲朋,亲朋在身边的,会格外珍惜当下,不管他们此刻是因酒足饭饱而高兴,还是因劳累拮据而苦恼,都会在想,倘若能一直一直看见亲朋的笑顏,那就好了。”
“我怎么没这个想法?”远山眉皱眉。
“和你说不通。”李扶疏头疼地嘆息一声,“不过说实话,我似乎也没这个想法……毕竟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的亲朋了,想想还真是寂寞。”
“寂寞?”
远山眉沉默片刻,不確定地说道:
“扶疏,我好像也很寂寞。”
李扶疏有点想笑,但此刻却似乎感同身受。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久。
忽然,李扶疏急迫地叫道:“远公主,等会!刚才经过的铺子上,买一个吧?”
远山眉回头看去,面色瞬间纠结:“真要买?”
再三確认后,她嘆了口气,走上前去,生疏地花五文钱买了一块月果。
“真要吃?”她又这么问道。
毫无疑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远山眉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啊呜啃了一大口。
“怎么样?”將根须扎入月果中的李扶疏笑问道。
远山眉苦著脸说道:“甜得要死。”
李扶疏大笑起来,深有同感地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