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如今,她已是在此山中了。
远山眉盘坐在崖边,垂眼看著环绕在身边的云雾,轻哼一声,又转回头去,越过崖边的石桌石凳,看向岩壁旁那座竹林围绕之下的幽静木屋。
虽然简陋,但这里的確不是什么牢狱。
只不过是西樵仙宗利用这平平无奇的天险,將她暂困在了峭壁上的一处石台而已。
远山眉最初看到这样的安排时,不禁为之发笑。
有竹子、有藤蔓、峭壁上还有无数的攀爬点,西樵仙宗是有多自大,才会把她这样一只猴精给放在了这里,就不怕她隨隨便便就逃离吗?
然而很快,她便知道自己错了。
化形后的精怪再也没有从前强大的体魄,曾经的千年修为也早已化为乌有,如今她空荡荡的身体除了任山风穿堂而过,再无半点她引以为傲的力气。
遥望著山下来往的人家,她怎么也静不下心修行。
诚然,在这灵气富足的地方远山眉依然可以修炼,但她无法遏制心中的迷茫。
化形人类就是为了悟道登仙。
而此刻她却没想明白,她的道……是什么?
在枯坐了数月后,远山眉终於耐不住了,向每日供给三餐的弟子传达了要见主事人的意愿。
而现在,那人来了。
……
“浊月。”
远山眉的视线在浊月腰牌上一闪而过,拢了拢凌乱的猴毛大氅。
马猴们粗劣的製衣在经过几个月折腾之后早已破烂不堪,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审视著浊月的模样,就这样散发披氅地冷笑道:
“你几岁了?”
浊月淡然答道:“未过十八。”
远山眉咧开嘴大笑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当的是什么家?”
浊月歪了歪脑袋:“远山眉,你几岁了?”
“五百四十九岁。”远山眉扬起下巴说道:“我生的那年,你家师祖说不定都还未出世。”
“有可能。”
浊月点了点头,倒也不生气,只是拿出了一张纸卷,摊在书桌上,开始写些什么。
“……”
场面一时陷入沉寂,远山眉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有些掛不住,她略带怒意地放下手臂,拢著大氅快步走至浊月身边,冷声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稍等片刻。”浊月清淡地说道,手中笔跡不停,在纸卷上平直地写著:“灰毛马猴附录:有化形个体五百卌九岁,状如青年女子,身材丰硕,体质强健,体毛齐全,约莫廿二三年华,故预测寿元约二千五百年……”
“竖子,怎敢如此羞辱我?!”
远山眉看著浊月的字跡,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愤怒的潮红,猛地一拳砸向浊月的脸侧,却被涌动的灵气立刻裹住,无法动弹。
“这是记录,怎么能算羞辱?”
浊月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轻轻一笑,划掉描述毛髮的那行字,收起纸卷,戳了戳远山眉定在空中的拳头,挥手鬆开她,说道:
“远山眉公主,可否好好谈谈?”
远山眉踉蹌著收回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拳头,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大氅重新披上,垂眼沉默片刻,又抬起苍白凌乱的脸问道:“你要说什么?”
浊月正色说道:“远山眉,你身为精怪化形,是意图追寻大道,这本与我们並不衝突,只是当今之世,灵气皆出自灵脉,若无灵脉,修为无法寸进。
“此前精怪修炼,以漫长寿元吞吐天地灵气,天长地久,和光同尘,並不过度消耗灵脉,然一朝成人,已不可同日而语……以是在我宗內的修行之人,皆要遵守规戒与灵脉相合,以求与灵气和谐循环。”
她顿了顿,认真道:
“灵脉在我名下,所以也就是……拜我的码头。”
远山眉顿时紧咬牙关,骂道:“你要老娘认你当老大?”
“只是想让你以后帮忙保护一下宗门而已。”
浊月微嘆道:“西樵山外敌环伺,有朝一日,我定会与他们一战,你若要依靠本宗灵脉修行,那本宗便是有恩於你,保护宗门,也算是你身上的因果了,修行之人,若因果有缺,势必是难以证道的。”
远山眉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来回徘徊了几圈,才胡乱揉了揉长发,咧著虎牙骂道:
“做人这么难?”
浊月噗地一笑,又摇摇头嘆道:
“人活一世,自是如此……若你应许,此后有关灵相觉醒、修行纪要、破境护法等事宜本宗都会一一协助,保你修行之途无碍。”
“……我再考虑考虑。”
远山眉沉默许久,终是冷著脸暂时回绝了。
浊月倒也不恼,轻轻点了点头,便起身说道:
“若是嫌此处住著无聊,我也可以为你安排个热闹的住处,你已化形,无须和人类太过生疏。”
“好意心领了。”
远山眉看著浊月乘风而去的身影,坐在石凳上扣紧大氅,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她並不完全相信浊月所说的话。
作为一只修炼了五百多年的精怪,绝非世俗话本描写的愚蠢之辈,绕是山中並无蝇营狗苟之事,她也充满提防与狡诈。
“她能开的条件,別的宗门也定能开出。”
远山眉低语著,將一双柔韧的大长腿搭在了石桌上,也不怕上身倾倒,便捏著下巴沉思起来。
“信口雌黄將修行说得那般艰难,我可不信她的鬼话,大不了到时候拥有了一番修为便离开此地,我就不信,天高海阔,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忽地摸了摸屁股后面,脸上闪过一丝悵然:“少了尾巴撑住身体,还真有些不太习惯……算了,还是先想想到时候怎么骗她们助我悟道,接著转投他处……”
“还是別想著逃离了,你不知道,大雁仙宗正在炼製化精丸,只等遇上你这般化了形的精怪呢。”
陌生的男声忽然从身边响起,远山眉一惊,整个人瞬间从石桌上一跃而起,落地弓著身子叫道:
“谁?谁在说话?!”
“我在你的桌上。”那男声说道:“远山眉,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化形的……”
话还没说完,远山眉便砰地一掌拍碎了桌上刚长出的花苗,那声音也隨之消失。
“什么玩意?”
她咧开嘴冷笑道:“別想在我面前耍白脸红脸的花招,老娘我可不吃这套!”
……
“哎我草……”
百草园里,李扶疏感受著中断的意识连接,愣了愣,哭笑不得地吐槽道:“不是,好歹让我说完一句话吧?这大姐也太暴躁了!”
不愧是野生的精怪,警惕性就是强。
话虽如此,他倒也不灰心。
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內,他早已记住了子代植株的位置,接下来,就只要找个最近的灵田,让那里的植株一路“旅行”过去就可以了。
当然,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拉锯战……
……
……
日子一天天过去,花朝节后,大雁仙宗圣女何岁岁已经归去,浊月的脸色也日渐明亮。
虽然李扶疏还时常看到她脸上的醉意和倦意,但似乎总算是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她在李扶疏的附近修了个小亭子,算作她本人常出没的一处地方,只不过来得太频繁了,导致她时常被西樵弟子“逮捕”,要请她帮忙去主持大局、討论事务、拍定决策。
而李扶疏也算是终於见识到了浊月到底有多会摸鱼,其他弟子来求见,她要不然假装睡著,要不然假装喝醉,有时候还会神神叨叨念著什么东西假装在悟道,让本脉弟子们不得不无奈退去。
只有李扶疏知道,浊月嘀嘀咕咕念的,其实就是她自己编写的勘测记录而已。
而他这么清楚,也是因为经常看到浊月在补写附录,一些常识性错误让他看得红温不已。
这傢伙就应该拉去前世的华国,接受一下现代科学教育的毒打……
不过在偶尔听到西樵弟子谈论后,他才知道,自己大概会是浊月带回宗门的最后一棵灵植了。
对西樵山脉各处进行勘测,似乎是掌控灵脉的必要前提,而如今她开始掌控灵脉,或许之后也就没时间也没必要再去勘测了。
总之,浊月这边的状况稳中向好,李扶疏在其他方面的进展也不错。
春夏交接之时,他感知到了一片正在进行炼药工作的个人灵田,那位弟子似乎是在炼製某种用以降服野生灵兽的药剂,正好用上了他的子代植株。
於是每当那弟子开始炼药的时候,他都会將意识投向子代植株,旁观西樵弟子的炼药过程。
这个世界的炼药很符合李扶疏的想像,都是用或大或小的炼药炉,再通过灵气激发某种灵火,经过许多道工序,最后炼成类似丹药的药丸。
不过诸如一些药性相衝或者剂量的问题,那弟子还是有些举棋不定,时常看他冥思苦想一两天,炼出一炉新药又不合要求,隨后继续重复这个循环。
李扶疏看得也很无奈,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好歹控制变量试一次啊,每次的配方都那么自由,效率能高才怪呢。
你总是加那个苍耳子干什么?明明好几次没加的效果都还不错,后面又把它加回来,怎么,它不一样?
还有一品红,看起来確实適合用来製毒药,但它的药性太弱,大量使用只会把其他原料给异化掉的啊!
至於一边用致晕致吐的草药、一边用致幻致狂的草药这种一边装水一边放水的问题,李扶疏都不想吐槽了,炼药並不是各种效果越多越好,而是核心效果越强才越好啊!
这里的各种实验,说好听点是依靠个人感悟,说难听点就是缺少专业化素养了……
只不过,后来那弟子似乎请了个炼药师前辈帮忙,那前辈用灵气凭空捏造了一座丹炉,也不见他细算,轰隆隆一阵火烧,竟真的炼成了。
事后李扶疏还让子代植株亲自去翻了翻药渣,发现原来多余的、错误的原料全都被排出了丹炉,看起来就像自动筛选了一样,当真是异常神奇。
“原来是这回事。”
榕母娘娘在听了李扶疏的疑惑后,难得地直截了当回答道:“那是灵相,也就是人类的道。”
“灵相?”
李扶疏顿时来了兴趣。
早在半年前那场山洪来临时,他就听说过这个词了,当时那两位西樵弟子胡不为、胡不可在与大小马猴战斗前,就报上了自己的灵相。
他还以为这是类似於“咏春叶问”之类的武功流派、仙法流派,所以也没当回事,现在听榕母娘娘的声音,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了想,问道:“榕母娘娘,你的意思是,那名炼药师前辈凭空手搓出来的丹炉,就是灵相?”
榕母娘娘答道:“是的,这就是人类的道,他的灵相是丹炉,说明他天生就与炼药有缘,或者是喜爱炼製,或者是钟情药理,人类的灵相便是出自他天生的性情,才显现出丹炉等各种各样的形式。”
“也就是说,那位炼药师之所以成了炼药师,就是因为他的灵相是丹炉,天生是炼药的料?”李扶疏不由吐槽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啊……这会不会有点钦定的感觉?”
“当然也並非强求。”
榕母娘娘笑道:“只不过一个人的灵相定是合乎他性情之物罢了,至於他如何使用,是当炼药师还是去煮汤、亦或者摆在外面供他人观赏,都是自己的选择。”
“原来如此……”
李扶疏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先前那两名西樵弟子的灵相,一个是枯叶蝶,一个是平陵沙,所以他们的性情,可能就和这两种事物有相通之处。
这大概就是人如其相?
话说回来,浊月的灵相肯定就是酒了吧……
他暗自腹誹了一句,继续问道:
“照这么说的话,那人类岂不是很难成体系地学习?每个人的灵相都不同,这简直是教育事业的大难题啊!”
榕母娘娘微笑答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问题,没错,倘若人人的灵相都不同,那该如何传承自己的道呢?若是人人都作疏写经,这天下的书卷恐怕能填满几万个西樵山了。”
“是啊……”
李扶疏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一想,这恐怕才是真正的百家爭鸣的局面,每个人要修炼各自的灵相,不知道最终要发展出多少道途,其中又不知道有多少能够传承……
他联想到前世各种失传的传统文化,不由感同身受地嘆道:“如此说来,人类的传承怕是无比艰难,诸如一些偏门的灵相道统,终其一生可能也难以寻找传人,这可不是那种开个道馆就能广收门徒的世界啊。”
榕母娘娘倒是习惯了李扶疏颇有条理的发散思维,此刻也不惊讶,只微嘆一声,感慨般低语道:
“然而人类终是太过得天独厚,夫生於斯、长於斯,当其成长时,以灵脉为裨益,证灵相之道途,待其长逝,一身道蕴,又还归灵脉……”
她顿了顿,语气悠长地嘆道:
“所以这山川草木之间,一觴一咏、一饮一啄,皆承前人之契悟,欲报后人以通达啊……”
李扶疏听及此,不由地怔了神。
一幅不知上下多少万年的画卷仿佛在他眼前显露了机杼,所有曾经造访过此世的旅人,並非悄无声息隱没了踪跡,他们平生的所思所想、所情所好,都完完整整地融入了这片大地。
直到有相似的后来者出现,便能在一枝一叶、一鳞一爪中寻找到前人走过的痕跡,隔著千年万年的距离,在已逝之人留下的道蕴中,获得知己般的共鸣……
这,或许就是道法自然的最好詮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