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壳子领著两名汉子一路下了楼,三人到了楼下却未离开,只侧头回望向那栋高楼。
“白哥,还得是你!这一把火烧起来,他肯定得往下跳!到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白壳子低低哼笑一声。
他们来之前便已做了这般布置。
毕竟白壳子早听说城里来了个厉害角色,虽不確定是不是抢了他东西的那小子,但多一手准备总不会错。
至於这一把大火会不会烧死楼里其他人?
白壳子其实並不在意。
只要不被署局当场逮住,这火放了也是白放。
小百货这一段多半归他们衙头帮管,届时就算署局真来查人,隨便抓个傻子顶上去便是。
別问,问就是火是他放的。
他们衙头帮替铁佛厂干过不少这类事,每办一回便消耗一个傻子或疯子。
这些年战乱纷纷,有些原本不傻的人在家死绝后,也都差不多成了傻子。
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这种人。
白壳子敛回心神,目光投向眼前的老楼。
几缕黑烟正从窗口飘散出来,隱约能瞥见晃动的火光。
很好,火已经燃起来了。
依白壳子的经验,这种杂乱地方一旦起火便难控制,里头的人必定往外逃!
到时候只需盯紧些,死追那个偷他物件的男人就行。
白壳子又抬首盯向楼上窗户,眉头却微微一皱。
不太对。
照理火势早该腾起来了。
眼下烟却不见多。
难道他们把火压住了?
正思忖间,他忽然瞧见楼道口窜起一团火光。
嗯?
这火怎么不往上走,反倒往下跑?
还未想明白,一道影子已从楼道里猛衝而出!
白壳子三人定睛看去,竟见一人抱著一大团火扑了出来!
……抱著火?!
白壳子还以为眼花,再仔细一瞧,才认出那正是他们一直追赶的年轻人。
他双手搂著大堆杂物扎成的可燃物,正从楼道里狂奔而出。
火焰在他怀中不断烧灼,映得皮肤发红,可他竟硬生生扛住了!
这!
这他娘是怎么做到的?!
风掠过火舌,燃烧的焰隙间露出赵犰的脸。他的眉毛与头髮都已烧焦,正往上冒著白烟。
他也瞥见了发愣的三人,咧嘴一笑,奋力一掷。
火团被甩出来了!
燃著的杂物劈头砸来!
白壳子手疾眼快,翻滚躲向一旁。
身后一名汉子却倒了霉,被正正砸中面门。
这人全然没料到赵犰怀里抱的东西如此沉重,火势汹汹,他本以为只是些轻巧玩意儿,谁知里头还掺著不少烂木板!
一击砸得他七荤八素,火苗也顺势躥上全身。
汉子惨叫倒地,翻滚扑腾。
白壳子听著背后的惨嚎,心头暗暗发紧。
他想回去救援却也做不到。
赵犰正死死盯著他呢!
哪怕是扔了那些可燃物,赵犰此刻的状態也绝不算好。
毕竟是“抱”著熊熊大火往下冲,他的衣裤早已遭了殃。
左边裤腿缺了一截,右边几乎烧光,上半身顺著中间敞开,露出里面已被灼得通红的皮肤。
头髮和眉毛还燃著火星,活脱脱像个灶神仙!
这副模样自带一股骇人的威慑。
白壳子虽在后巷里打过不少架,手下也沾著几条人命,可面对这般模样的赵犰,仍是心肝直颤。
这是人?
人能顶著火硬衝出来?!
就算练满了铁布衫也做不到吧!
白壳子此刻已萌生退意。
打架是可以打,但他只想和活人打,和正常人打。
至於眼前这种……
还算人吗?
他身子向后一倾,明显想要逃跑。
赵犰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自己身上还烧得阵阵生疼,罪魁祸首就想溜?
这人要是跑了,刚才差点被他们烧死的那些人怎么办?
自己挨的这一顿火烧又算什么?
难道算他耐烧吗?
赵犰想哈哈大笑两声,可炽热的火焰灼烤得连呼吸都带著痛。
乾脆不笑了。
赵犰箭步前窜,大手猛伸,啪地一把攥住了欲逃的白壳子。
白壳子“哇呀”一声,將棍子向上急提,试图震开赵犰的手。
既已被抓住肩头,赵犰岂会放他离开!
赵犰胳膊猛然发力,竟將白壳子整个举了起来!
“啊!”
白壳子顿时慌了神,手里的棍子险些脱手飞出!
正面相搏,白壳子的武艺不算弱,赵犰想迅速击败他並不容易。
可传统武术讲究腰马合一,双脚踩实地面方能发力。
一旦將他举离地面,大半力气便无从施展!
赵犰猛晃胳膊,如同甩动破布袋一般,抡起白壳子便甩。
另一名短打汉子脸色惨白,这般打法他真是头一回见!
眼看同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火还未熄灭,这汉子也不愿多留,拔腿便想往回跑。
赵犰也没放过他,握住白壳子一条腿,將他当作武器朝那汉子头上砸去。
“砰!”
骨骼与血肉碰撞的闷响炸开,白壳子手中的铁棍再也握不住,飞脱出去;被砸中的汉子也应声倒地,头脑昏沉。
赵犰抓著白壳子当大棒使,接连朝那汉子身上噼啪猛砸了四五下。
直砸到地上那人彻底不动了,赵犰才停手。
白壳子全身关节与骨骼已扭曲成怪异的姿態,嘴角淌出白沫,半边身子红肿发紫,脸颊与肌肉都鼓胀起来。
被砸的汉子身体向下凹陷,胸腔塌瘪,仿佛是被白壳子的脑袋夯进去的。
最后那个著火的汉子则瘫在地上,浑身焦黑,衣角还燃著火苗,看样子也没了气息。
赵犰鬆开了攥著白壳子的手,自己脑中也有些晕眩。
皮肤上炽热的红光渐渐消退,皮肉表面浮现出片片烧伤的痕跡。
赵犰回头一瞥,只见楼道口贾无才急匆匆跑了出来,身后还跟著楼里的居民。
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眩晕感却愈发强烈。
赵犰最终没能站稳,开始朝著后面倒。
贾无才健步如飞,小跑两步来到后面接住赵犰,这才没让他砸到地面上。
他才鬆了口气。
周围楼里的居民们也都好奇的围了上来,他们恐惧的看著不远处地面上的几具尸体,又看了看贾无才扛著的这人。
“他…他谁啊?刚才为啥忽然起火了?”
有人小声的问。
贾无才沉默一会,盯著地面上那几个没啥进气的人,整理语言,低声嘀咕:
“这几个……好像是衙头帮的,不知道犯什么病,来著放火。”
“衙头帮?那群畜牲?好嘛!死的好啊!”
在小百货住的人平常总能看到衙头帮在街上打人,若是做些小本生意的,大多也都被衙头帮骚扰过。
平常他们见到这帮会的人,確实是见怪不怪,却不代表他们心里对这群混混没有恨意。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恨都藏在心眼里,一直藏在心中不出来,却並非是没了。
“那这人嘞?”
“这人……”
贾无才去说话,刚才他隔壁住著的那小两口便直接开口道:
“这是好人嘞!他瞧见走水之后,直接抱著那些著火的东西往出跑,要不是他把东西都带出去了,咱楼恐怕直接就烧起来嘍!”
楼里的居民们这才发现,旁边的地面上堆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可燃物,现在已经在泥地上烧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捧灰了。
“楼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玩意儿可沉嘍!这小伙子一个人给搬起来了?”
“他被烧了?皮子上看著不像啊,感觉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你们刚才是没瞅著,我瞅著了!他抓著这几个衙头帮的杂种,给他们抡起来了!誒呦,力气可老大了!”
“这么厉害?”
周围围观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道,快就给赵犰描述成了一个能在火海当中杀个七进七出,不怕火烧的神人。
唯独贾无才看著赵犰的伤口,知道赵犰哪里是不怕火烧?
分明是当时硬想出来的灭火法子。
他用力把赵犰扛了起来:
“我带他去卫生所。”
小两口里面那个男人也走了出来:“我帮你。”
其他人大多都没动,只看著他们两个扶著赵犰渐行渐远。
小百货附近没有大医院,只有街道旁边的卫生所。
原来那些地方都叫医馆,叫郎中坊,后来有人从山外山外面带来了些新的动刀子缝针的本事,治疗外伤特別厉害,黄將军手下兵將外伤多,便特別推崇这样本事,把医馆都改成了卫生所。
贾无才送赵犰去的就是这附近最近的一家。
这家卫生所里有两个大夫,一个中年一个老年,还有三个护士,两个年轻的,一个有点老的,手段別说多高明,这户房间里乾净倒是真乾净。
当两人抬著赵犰进到卫生所之,大夫和护士也都立刻凑了过来,给赵犰放在了张乾净的床上。
贾无才这才立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切的道:
“大夫,他被火烧了,您赶紧帮忙看看!”
“被火烧?”接待的中年大夫,一听这话眉头都夹一起了:“这个不好收拾啊,火劲儿大,撩过皮肉,疤痕和里头的热毒恐怕要留一辈子,我先看看……欸?”
“大夫?”
眼见著眼前大夫忽然发出奇怪声音,贾无才和这小伙子也同时看向赵犰。
之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復伤口。
而这医馆之中,也开始蔓延起来一股翠草般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