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昀看了看陆文昭,猛地抬手,指向御阶之上:
“今日,他站在这里,便是最活生生的人证!”
话音落下,太庙广场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惊疑、审视、骇然、动摇,尽数聚焦在姜玄身上。
姜玄却只是静静站著。
隔著旒珠,他的神情无人得见,唯有身形笔直如松,仿佛这足以掀翻江山的风暴,与他毫不相干。
姜玄心中很清楚,姜昀要的,便是让“血统存疑”这四个字,像一枚种子,深深埋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让它自己生根发芽。这招十分狠毒,甚至不需要证据確凿的证据,只一个“疑”字便能动摇国本。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將人逼疯之时,姜玄终於开口。
“康王。你说完了?”
姜昀下意识地眯起眼,昂头看向姜玄。
姜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你为了构陷於朕,竟煞费苦心寻了一个跟朕略有些相似的人出来。”
说著,姜玄看了一眼张鸿宝:“张鸿宝,你在宫中已二十多年,先后伺候过三位主子,不知你是否认识这位名叫『陆文昭』的侍卫?”
张鸿宝道:“启稟陛下,老奴的確认识陆文昭,只因当年宫中发生行刺,陆文昭以血肉之躯替皇贵妃挡剑,得到了先帝嘉奖,是以老奴记忆深刻。”
姜玄哦了一声才道:“也就是说,那个陆文昭,早就死了?”
张鸿宝道:“没错,死於隆庆二十二年十月初九,宫中都有记档,这些都好查证,並不是隨便找个人便能冒认的。”
姜昀早已將陆文昭的生平调查清楚,闻言嗤笑一声道:“陆文昭当初看著是殉职了,但他侥倖逃生,生怕与嫻美人的姦情败露连累全家,所以苟且偷生,一直隱姓埋名活著。或许,他也在等著跟陛下相认的这一日。”
姜玄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陆文昭身上,陆文昭低著头跪在地上,整个人微微在发抖。
“陆文昭。”
这一声唤名,让跪伏在地的男子猛然一颤。
姜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现在跪著的是大兗的太庙,你不必怕任何人,只需说受了谁的指使。”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唯有姜昀並不紧张,他知道陆文昭是真的,这件事他谋划了两年,从观星台找到陆文昭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做准备,陆文昭被关在地牢里日夜逼问,千百次的审问早让他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也早已交代了所有真相。
陆文昭深深吸了一口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接著抬起头,伸手指向康王,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救我!草民被这人胁迫,不得不从,呜呜……”
姜昀的瞳孔,在瞬间骤然收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边犹如响起晴天霹雳。
陆文昭却已抬起头,面上看著十分害怕,声音却越来越稳:“草民只是山中一个猎户,名唤靳六七,根本不认得什么美人、什么皇子,这个叫什么康王的,把草民关进地牢,日夜逼供,教我如何撒谎。草民为了保命,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求陛下救救草民,草民不想死……”
陆文昭话音落下,又重重磕了一个头。
姜昀脸上的血色,退得乾乾净净,他没料到一个被他的观星台密探审问、训练了两年的人,竟还能保持本心,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水。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姜昀有些失控地喊道。
在场眾人面面相覷,交换眼神后马上有人开口斥责。
太常寺卿宋宜年忍不住喝道:“康王爷,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此人若是承认,便是铁证,若是不承认,便是为了保护皇上,话都是你说的,却没有一丝证据。”
老裕王皱紧眉头看著姜昀,微微摇了摇头。
太后亦是心中一松,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姜玄,心中思量,他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件事吗?
姜昀心底亦是惊涛骇浪,姜玄怎么会如此沉静,而陆文昭又为何突然反水,难道他的谋划,早在何处露了痕跡,被姜玄反制回来了?
不,不可能。
赵茂才那条线,分明已经將姜玄的注意力牢牢引向了旁处,甚至逼得他提前调动锦衣卫彻查关於赵茂才,他不该如此淡定。
寒意,顺著姜昀的脊梁骨,一寸寸爬了上来。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阴鷙的寒光,却没有半分退意。相反,那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孤注一掷,反倒被彻底点燃。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再次探入蟒袍宽大的袖中。
这一次,取出的,是一卷明黄的锦帛。
“本王不仅知道他非父皇之子,”
姜昀高高举起手中的锦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更知道——他即位时所宣读的那道詔书,並非父皇最终的心意!而我手中这一道,才是先帝真正留下的传位之詔!”
此言一出,如惊雷坠地。
“这道詔书——”
姜昀立於殿中,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满场宗亲与百官,语气沉稳,却暗含锋芒:
“乃先帝亲笔口述,內廷誊写,当面用印。诸位皆是明白人,总不至於……也要说它是假吧?”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锦帛“哗啦”一声迎风展开。
明黄底色在日光下耀目生辉,硃砂御笔遒劲有力,字字如铁。真正令人心惊的,却是正文之后那两方朱印——
一为天子玉璽,镇压乾坤;一为先帝隨身私印,印文古雅,朱红如血。
“诸位请看!”
姜昀上前一步,指尖重重点在那两枚印章之上。
“己未年十二月,父皇沉疴难起,自知大限將至,召本王至龙榻之前,亲口言明储位所属。当时在侧者——內阁大学士杨公,翰林院学士徐明哲,总管太监赵茂才,皆可为证!”
他语调一转,隱隱透出寒意:“而后数日,杨公忽发恶疾,被迫致仕归乡;徐明哲因殿前失仪被贬官至苦寒之地,赵茂才亦於先帝殯天后不久暴毙。诸位以为——这都是巧合吗?”
群臣之间,已有细微骚动,不少人神色凝重,对视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