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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大典惊变
    长宜宫內,张鸿宝躬著身子,低声稟告:“……康王殿下在长乐宫足足待了两刻钟才出来。”
    姜玄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张鸿宝心头猛地一哆嗦,急得几乎要跺脚,声音也忘了压:“哎呦我的万岁爷!您、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两刻钟!那得说多少要命的话!太后娘娘她……”
    想到这大半年离皇上和太后之间的齟齬,张鸿宝不敢再说下去,满面忧惧。
    “行了,”姜玄放下硃笔,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朕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鸿宝喉头哽住,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喏喏退至一旁。
    不多时,一道瘦削如竹的身影进入殿內,苗菁单膝点地,声音是一贯的冷硬清晰:“陛下,康王府在京畿大营留驻的一千多属兵,这两日有动作。另,城外几家与王府有旧的庄园,入夜后亦有车马暗聚。”
    姜玄“嗯”了一声,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由著他们。”
    “宋家既然敢接京畿防务的担子,”姜玄的声音低沉,“就得把该守的门,给朕守牢了。守不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寒意,让侍立一旁的张鸿宝生生打了个冷颤。
    “去办吧。”姜玄对苗菁微微頷首,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苗菁眼中瞭然之色掠过,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里。
    四月二十三,是祭祀先帝的正日子。
    寅时刚过,天色是那种將明未明的青灰色。薄雾如纱,缠绕著太庙巍峨的殿宇和森森古柏。沉重的编钟声自五凤楼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撞开晨雾,盪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
    广场之上,旌旗蔽日,仪仗如林。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香烛的沉鬱气息瀰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姜玄立於祭坛最前方。身著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平天冠,旒珠轻轻晃动,將他年轻的面容遮蔽得影影绰绰,只余一个线条清晰而紧绷的下頜。他手持玉圭,身姿挺拔如松,对著供奉先帝神位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標准得无可指摘,带著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疏离与威压。
    在他右后方半步,太后凤冠翟衣,妆容完美无瑕,面色沉静如同供奉在侧的玉雕神像。左后方,以雍王为首的诸位亲王郡王依次排开,蟒袍玉带,面色各异,或凝重,或垂眸,或目光游移。
    礼部尚书王彦手持祭文,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古奥艰深的辞藻顺著著香火的青烟裊裊上升、扩散。一切依礼而行,庄重,规范。
    忽然——
    祭坛东南角那座半人高的青铜鼎內,本该平稳燃烧的粗大香烛,毫无徵兆地,”啪嗒“一声响,呼”地爆起一团幽蓝混著橘红的诡异火焰,火舌猛地窜起丈许高!几乎在同一剎那,西北角悬掛的玄色绣金帷幔仿佛被无形之手引燃,一道火线凭空显现,飞速向上蔓延!
    “呀——!”近处侍立的小太监嚇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只余下一双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太常寺卿宋宜年厉声叫来侍卫去救火,一时间祭坛附近人影晃动,一场忙乱。
    然而,更大的骚动已无法遏制。人群之中,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吶喊:
    “天火!这是天火示警!”
    “祭坛自燃,乃上天降罪!得位不正,先祖震怒啊!”
    “先帝不安!先帝在泉下不得安息啊!”
    满场譁然!百官宗亲们脸上血色尽褪,他们互相张望,从同僚眼中看到同样的骇然与猜忌,又齐齐扭转头,看了看熊熊燃烧的祭坛与帷幔,再看一看皇帝、太后、诸位王爷。
    太后眉心紧蹙,看了一眼宋宜年,目光中隱有责备。诸位王爷则只是互相看看,静默不语。
    一片混乱惊惶之中,御阶之上的姜玄,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旒珠遮蔽下,无人能窥见他眼中丝毫波澜,只能看见他持圭的手,指节分明,稳如泰山,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
    就在这时,一道深紫色身影决然越眾而出。
    康王姜昀大步走到广场中央,他看也未看那仍在燃烧的祭坛,目光如剑,穿透稀薄的晨雾,直刺御阶之上那尊沉默的身影,声音洪亮如钟,骤然压过了所有嘈杂:
    “列位宗亲!诸位大臣!今日之异象,绝非偶然!此乃先帝在天之灵,不忍见社稷蒙尘,给予我等后人的泣血预警!若不正本清源,涤盪污浊,即便再做百日法事,焚尽天下名香,先帝英灵亦难安息,我大兗国祚何以绵长?”
    礼部尚书王彦气的鬍鬚乱颤,上前一步,指著姜昀,声音发颤:“康王殿下!祭祀大典,国之重礼,祖宗成法岂容中断?纵有异象,也该由钦天监测算稟告!有何事,祭礼之后……”
    “之后?”姜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逼王彦,“祭礼之后,这『天火示警』便可当作一场意外?这『得位不正』的吶喊,就能从诸位心中彻底抹去?”
    他字字鏗鏘,掷地有声,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少宗亲闻言面露沉思,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隱然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