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某处住宅区。
布莱恩坐在臥室里。
意识的黑暗中。
他看著自己的两根主锚线。
一红一黑,粗壮地扎根於虚无。
其中,代表了【血腥玛丽】的锚线末端,延伸出了一条异常显眼的“根须”锚线。
但就在刚才,这条根须锚线,崩断了。
“她死了吗?”
布莱恩升起了这个念头。
紧接著,死亡的记忆便灌入了他的脑海。
烈火中的公寓、丈夫与女儿的惨叫、医院的绝望、镜子前的召唤与交易……
还有附身於陌生女孩体內的刺杀,以及灵魂回归躯壳时,那仿佛来自地狱的灼热。
布莱恩重新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玛迪娜的復仇,成功了。
但令布莱恩感到惊讶的是,她对“附身”能力的掌控超出了预计。
玛丽小姐能在影响范围內,隨意附身,从而確保审判必定降临。
但作为“怪谈使”的玛迪娜,只是借用了部分力量,按理说,能力范围应该更小一些。
然而,她却操控著莉莉的身体,从希望天使医院,横跨大半个洛杉磯,抵达卡尔顿在西木区的別墅。
这个附身半径,很恐怖。
难道是因为她“愤怒”的情绪吗?
玛迪娜心中的復仇火焰,成为了她能力的燃料,让她爆发出了远超极限的力量?
布莱恩如此猜测。
当然,这种超频的代价,也是致命的。
那便是“附身”消耗了恐怖的能量,使她的身体產生了高热。
即使是普通人都难以承受,更不用说她那具被严重烧伤的躯体。
她浑身的汗腺组织早已坏死,失去了所有散热功能。
她的死亡,是被自己体內的热量给活活烤熟了。
玛迪娜或许也感知到了自己原生身体的异样。
但她没有停下。
这是一场耗尽生命也要完成的刺杀。
“復仇的力量……”
布莱恩掰弄著手指,默默计数,总结规律。
一、“怪谈使”借用的能力种类,是有限的。
这条规则本就非常明確。
玛丽的能力很多。
镜面穿梭、念力、附身、诅咒……
但玛迪娜只借用了“附身”这一条规则。
调查员手册里也有表述,怪谈使只能借用一两项能力,极少有超出三项的。
布莱恩猜测,这和每个人的“承载力”有关。
况且,如果一个人能借走怪谈的所有能力,那和怪谈本身又有什么区別呢?
二、“怪谈使”对能力的开发程度,可能取决於其自身的状態。
玛迪娜对復仇的渴望,极大地强化了她的“附身”效果。
看来,情绪越强烈,欲望越纯粹,爆发的力量就越强。
三、“怪谈使”借用怪谈力量,会消耗大量的能量。
玛迪娜就是最直观的例子。
这很科学。
闪电侠跑得那么快,就得隨时补充能量。
使用超自然的力量,对身体的消耗更大,也是理所当然。
……
这些规律,给布莱恩提了个醒。
如果他想批量製造怪谈使,就有必要建立一套有效的引导机制。
否则,任凭他们瞎搞,只会换来一具具cpu过载烧毁的尸体。
玛丽目前的上限,只能契约五名左右的怪谈使,钢爪人应该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他目前最多只能培养十名左右的怪谈使。
数量不多,他就有必要潜移默化的引导他们,如何使用力量。
至於究竟该採用何种形式……
他不可能亲自指导,那样只会徒增暴露的风险。
但他暂时也没什么头绪。
这个想法只能待定……
布莱恩停止思考,转而来到电脑桌前。
开机,拨號。
漫长的等待音后,他登录了异事局的內部网站。
界面朴素,灰蓝色调。
导航栏上罗列著几个主要板块。
【任务大厅】、【行业新闻】、【资料归档】……
还有几个加红锁定的灰色词条。
作为刚註册的临时调查员,布莱恩的权限低得可怜。
他只能瀏览“行业新闻”和接取调查任务的“任务大厅”。
这时,他注意到网站右上角的站內邮件图標,正在忽闪。
点开。
【主题:实验报告-怪谈“多余的人”(阶段性)】
没想到异事局的效率这么高,实验数据已经出来了?
邮件的附件很大,是好几个视频文件。
布莱恩先点开了报告正文。
报告的开篇,首先感谢了两位调查员员提供了完备且精准的猜想,极大地缩短了实验的周期。
同时,报告也提到,得益於“消耗人员”的供应充沛,各项验证实验得以高速推进。
对於这些“客套”,布莱恩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便开始瀏览实验数据。
实验的结论和推论证明,他的猜想基本正確。
一、触发条件:
已证实触发“多余的人”的核心要素,就是“天界魔法”仪式。
而其中,完整的“祷词”是必备条件,且参与人数必须要在八人以上。
至於“仪式布置”的严谨与否,等其他因素,对触髮结果没有影响。
二、显形条件:
已確认,与布莱恩的街头实验结论一致。
三、分裂条件:
已证实,布莱恩的猜测基本正確,核心条件为“观测”与“寻找”。
简而言之,旁人越是试图寻找、分辨、计数那个“多余的人”,它就会分裂得越多。
假设遭遇了“多余的人”,最好的应对策略就是“无视”。
不要试图寻找,就能有效防止其进一步分裂。
四、攻击模式:
这里的结论后面跟了一个(待进一步验证)的標记。
同时附件里还有两个视频文件。
漫长的下载过后,布莱恩点开了其中一个实验录像。
画面就像一部粗糙的偽纪录片。
惨白的灯光下,查德正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镜头正对著他的脸。
一个冰冷的画外音响起,开始提问。
画外音:“你叫什么名字?”
查德:“查德·威廉士。”
画外音:“你几岁了?”
查德:“二十一岁。”
画外音:“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查德:“义大利面。”
画外音:“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查德:“罗伯特·威廉士,安娜·威廉士。”
“……”
“……”
布莱恩静静看著。
是的,这就是“空洞感”。
就像一个人偶,机械地回答著所有问题,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看到一半,布莱恩就转而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场景一模一样,只是审问的对象换成了“杰西卡”。
看来,他提交任务报告后,异事局很快就將这两人带走,並隔离了起来。
镜头前,杰西卡和查德如出一辙,也在麻木地回答著问题。
布莱恩拖动进度条,快进著前面枯燥的问答。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按下了回退键,重新播放。
在查德的录像里。
画外音:“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这是研究员在重复提问,测试他的反应。
查德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耐烦:
“义大利面,我刚才说过了。”
画外音:“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查德:“为什么要问这些重复的问题?我还要回答多少遍?”
布莱恩的瞳孔一缩。
另一边,杰西卡的视频。
布莱恩也拉到了进度条的后半段。
画外音:“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杰西卡:“……克莱尔。但可惜,她已经死了。”
画外音:“你感到难过吗?”
杰西卡:“我……很难过,会想哭,这里……”
她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这里……会痛。”
布莱恩暂停了播放。
他缓缓后仰,靠在椅背上。
这一组实验的结论的最后,还跟著(待进一步验证)的字样,代表仍需要深入的研究来確认。
但布莱恩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之前的“融合”猜想並不全对。
用“取代”来形容似乎也不够准確。
这更像是一种……“寄生性操控”。
他想到了一种极其著名的寄生真菌。
偏侧蛇虫草。
俗称“殭尸蚂蚁真菌”。
当这种真菌的孢子感染了弓背蚁后,它並不会立刻杀死宿主,而是会用菌丝侵入並包裹蚂蚁的肌肉纤维,並逐渐接管其神经系统,“融合”並“取代”蚂蚁的中枢控制权。
最终,在真菌的操控下,被寄生的蚂蚁会像一具傀儡,违背生存本能,在特定的时间爬到最適合真菌繁殖的树叶背面,用下顎死死咬住叶脉。
这一过程也被称为“死亡之握”。
待到宿主彻底死去,真菌就会从它的头颅中长出子实体,並释放新的孢子,如此反覆。
查德和杰西卡,就是两只被感染的蚂蚁。
“多余的人”,就是那团“殭尸真菌”。
它先是“寄生”於宿主体內,再“融合”並消化宿主的记忆,接管其身体。
最终,彻底“取代”宿主的意识,將这具身体变为自己的傀儡。
正如实验中所观测的样子。
它在“学习”。
只不过,刚开始表现出的,是一种笨拙的模仿行为。
待到它彻底消化了宿主的意识,学会了其行为模式,就能彻底潜伏下来。
最终,成为一个新的“人”。
……
午夜时分。
布莱恩取下“替罪羊”项炼,放在了书桌上。
隨后,他平静地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而在床铺四周,摆满了镜子。
衣柜的穿衣镜被拆下,斜靠在墙角、浴室的镜柜门板、便携化妆镜、甚至几块从汽车坟场捡来的后视镜……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镜面,摆满了整个房间。
在地上,在桌上,在椅子上,甚至悬吊在天花板上。
而布莱恩,就躺在镜面匯聚的中央。
时间,仿佛静止了。
滴答。
滴答。
时钟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声音出现了。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布莱恩的脑海深处响起。
无法分辨的音节,疯狂重叠,仿佛正贴著他的耳膜低语。
混乱,褻瀆,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恶意。
房间內的光线已经被吞噬了。
黑暗变得粘稠。
阴影不再安分守己,像是活了过来。
从墙角、从床底渗出,攀上了床沿,如同漆黑的触手,缓缓“侵蚀”著布莱恩的身体。
猝然间。
低语声拔高了几个分贝,化作刺耳的尖啸。
黑暗彻底淹没了布莱恩。
下一刻。
“布莱恩”睁开了眼。
他的脸上早已看不到一丝属於人类的情感。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