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丙午日。
“官家提过扩哥儿和府里的属官们编纂了一本字典刊发在外,是有这回事吧?连吴家七郎也帮忙,让老身感到讶异。”
行宫北內——德寿宫,吴芍芬在这边观赏秋色景象,当赵扩带著平阳字典来见她,老嫗就諮询,关注近日以来在临安府的动静。
“是啊,大妈妈,我与自己的属官们编纂了字典……嗯,还劳烦舅公为此作序题名。翁翁咋看?”
赵扩很坦诚地承认,还把吴琚称之为舅公,按照礼法排序,好像是不太匹配的辈分?管他嘞!
吴芍芬乃吴琚的姑母,对她娘家的侄子给予亲近之意,多少对赵扩爭取应有的地位增添优势。
赵昚把吴琚叫为七哥,赵惇则喊成舅舅,赵扩则称呼成舅公,都有藉故亲近吴芍芬的算盘。
如果不是爭取这位皇太后在关键时刻可能主动提出明確支持,平阳字典的前言和题名用不著自己特意请吴琚拿笔书写。
淳熙十六年二月,便宜爹赵惇会接受禪让继位,赵昚则退位;赵扩能担任新的储君或成为亲王,就等那之后的政治运作。
现在的期限仅剩半年,不是淳熙十四年十一月那会儿了,悠哉悠哉的日常节奏暂时要停摆。
动动脑筋谋划一下,保持心灵的镇定从容,取得终极的胜利。
而韩玄蛟怀的孩子在今年十月中旬就如期降生,倘若不夭折,能给自己带来极大助力。
“官家夸你不错,表示那本字典有些內容是他欣赏的,扩哥儿能请吴家七郎帮忙,老身很宽心,知道扩哥儿惦念自己亲戚。”
吴芍芬开口答覆,解释先前的赵昚对自己讲过什么,並非否认赵扩发起的此次举措。
老嫗的脸庞和蔼,仔细观察还发现洋溢著若隱若现的喜色。
久居深宫后院,再精明能干的女性没有摄政揽权,年岁愈高,就越乐意目睹亲朋好友受惠享利,而且没有太过遮掩意图的意义。
她早失去长辈的呵护,恩惠皆倾注给子侄晚辈,以此解闷慰心。
“半是游戏之作,半是想博取士林一二美誉,孩儿出宫后,心智通悟明朗后,思维不再迟钝麻木,懂得花些时间沟通亲戚们,绝不当孤僻木訥的宅男。”
赵扩笑了笑,附和吴芍芬认为他联络亲戚建立情谊吐露言语,那是带著串联整活的內涵。
昔日常来探望老嫗,偶尔吐露所谓的傻话进行试探,摸索出其大致的雷区红线,所以有些话敢提。
更主要的原因是一个官家的嫡皇孙没权没地盘,自由度略高。
“宅男?你乃天家子孙,遵循寡动守静可没错,心生苦闷,府外的亲戚们会来陪扩哥儿交谈。”
吴芍芬愣了愣,勉强理解宅男是什么意思后,隨口纠正道,没警惕那番话的內涵。
“大妈妈所说有理。”
“嗯,把那本字典放下,快隨老身逛一逛德寿宫,你公公向来喜欢这边的森罗水泊。”
“孩儿隨您看。”
赵扩放下手中的平阳字典而来到吴芍芬的身旁,氛围和睦的祖孙俩就閒逛德寿宫內环区域。
此地经营多年的园林,从很早之前就传出了“小西湖”的美誉。
赵构死后很久过后,他才在这时候尽情转一转德寿宫,史书可是评价其內部的风景优美。
吴芍芬对赵扩有说有笑,目光在偶尔间扫过他的平实脸庞,扫过了他的眼眸,嘴角泛起笑意。
目光包含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又有深邃的琢磨。
赵扩自然察觉到,但没有莫名表现特殊反应,心虚什么?保持游刃有余的镇定心態才能立足。
来这边又不是纯粹为了间接笼络吴芍芬的,也有社交的打算。
討好皇太后类似於宫斗爭宠获取匹配的权位,手牌的多寡优劣就看彼此间的感情程度是轻是重。
手牌又多又好,还得挑关键且有效的场合打出去,草率用掉,暂时就补不回来。
有一个竞爭对手,无形之中催促自己钻研平日里疏忽的心术,倒也不算完全碍眼的糟心事。
等他准备尽兴而归,老嫗让宫女拿过平阳字典放到自己的手中,很愉快地说道:“今天有扩哥儿陪同逛一逛园林,甚嘉,你该回府了,这本新书留给老身慢慢看,倒想知晓官家为何给予高的评价。”
赵扩答曰:“大妈妈就拿回去慢慢看,字典有孩儿的轻狂之语,恳请勿要惊疑见怪。”
“好好好,但你翁翁能够欣赏就表示轻狂之语更像爽朗之语,若真有一二弊病,老身替扩哥儿纠正。”
“谢过大妈妈的包容。”
然后,赵扩带著自己的两个亲信宦官撤离行宫中的德寿宫,坦然返回泰和坊的郡王府邸。
但在那之前,赵扩整个人即將消失在吴芍芬的视线中,后者却微笑地抬起右手,以乾瘪的食指点了点前者的背影,说道:“呆孩儿,你公公果真没看错人。”
皇太后的小动作,旁边的宫女们看在眼里而自动忽略掉。
扩哥儿还年轻,表现足够稳重却锐利得很,但比他阿爹当年展现的风范胜过不止一筹,或许……或许真是苍天眷顾皇朝。
官家啊,再偏袒抦哥儿,只会让两个孩子生出隔阂,再难弥合,而且你如愿不了。
连高宗皇帝归天前,他老人家都比你现在看得明明白白!
吴芍芬放下右手,默默梳理在自己心里冒出的念头。
赵扩的表现,她看在眼里,用苛刻角度观察,仍可圈可点,真是为难了温厚性子的我家孩儿。
固为吴家女,却是赵家妇,立场定下来的。
不言而喻,赵扩还是低估吴芍芬的政治意识。挺正常,还年轻,甚至仗著年龄小作出各种表现,但又儘量控制分寸,极少逾矩。
高宗皇帝病重的那会儿,扩哥儿的意外昏厥给他自己带来的身心变化真是巨大呀。
老嫗微微嘆息,没有反对赵扩在德寿宫的表现,却难过他总展现自己的本领给官家瞧,给老身瞧,甚至外显到士林、京畿地区。
想来想去,她低下头,把手中的平阳字典拿近,开始翻阅,粗略看一小会;最后则叫宫女读诵。
……
临安府的各个坊巷里,若问书铺最近卖哪类书籍的销量高,店老板们会竖大拇指,大概都说平阳郡王府邸名下的字典卖得多。
平阳字典从官家在前阵子安排朝廷的机构印刷出版,一批批发到各间书铺进行售卖后,许多的读书人慕名赶去探寻,有货就掏钱取走。
这个格式新奇的字典据说可是存斋先生、止斋先生等人编纂,连官家的嫡皇孙也参与创作,不买来观摩观摩顶尖人物的笔跡就可惜啦!
彭龟年的名气不大,陈亮的成果有所遮掩还被忽略,读书人们主要关注陆九渊与陈傅良的声望,额外加上平阳郡王赵扩的名號。
哪怕没有陈傅良与陆九渊在字典投入精力创作內容,衝著是官家的嫡皇孙所弄出的“游戏之作”,有聪明才智的士子文人绝不错过。
在这样的购书潮流中,已经阅读过內容的一部分读书人就根据各种目的发声点评了。
承认有利於避讳,但改动千古相传的书写格式,简化文字,宣传这些行为恐怕不符合圣贤道理,会让大家从中体验不到具体內涵。
除此以外,还批评陈傅良与陆九渊作为平阳郡王的属官,连同那个彭龟年都没教好官家的嫡皇孙,指出刊印这种字典可能害得赵扩的性格作风浮躁幼稚,不利於沉淀镇静。
对於新奇事物,槓精从不仔细深究內容,隨意否认后,还觉得自己站在公义的立场,忠诚於朝廷。
一些傢伙胡乱攻訐,就有一批目光长远的士子反驳了,极力表示朝廷能够印刷发布到各间书铺就证明平阳字典的价值,绝对利大於弊,列举多个优点以此支持。
小孩子识字更简易,根本不乏充足的时间进阶文学功底。
写字方便避讳是默认的。
关键是藉此学习存斋先生与止斋先生的文笔,甚至研究平阳郡王赵扩的思想结晶以待大用。
官家的嫡皇孙,嘖嘖,有不小的概率成为九五至尊。
分辩对错、琢磨利益的爭论在太学院,在国子监,在分布於各个坊巷地区的私塾响起。
期间,重量级的文官、民间的教育家没有写文章牵引风向,似乎在观察政坛高层的动静。
而在左三厢的德化坊,小小的波澜正在掀起。
“老丈,不知汝家铺子尚有平阳字典可卖否?”
在一家书铺的门口,有个三十多岁的长袍书生向老板问候,整体气度洒脱平稳。
他姓黄名榦,字直卿。
“尚未断货,后生,小相公们在这里买了很多这本新书,但还剩那么二三本,买否?”
“买吶,老丈要价几何?”
黄榦等书铺主人报价,確认价格不贵就掏钱购置,等平阳字典被纸皮包装,他才拿入自己怀里夹住,礼貌告別后,转身往街道走。
男人走啊走,最终停留在一所院落宽敞的民居门口,伸手敲门就有人迎接他进入。
“黄兄,老师所指名的那本字典是不是买来了?”
“是矣,要不然哪能回,我绝不许老师空等一场。”
“老师已经在等了,大家都等解读天家发下的成品。”
“会听到的,莫急。”
这样的对话透露出黄榦与开门给他的人是某个士大夫的门徒。
士大夫是谁呢?
那间民居的內堂中,黄榦走到一个儒翁的身旁,恭声道:“老师要的平阳字典,弟子买回了。”
“嗯,直卿,去买的时候,有见著同样关注的同道吗?”
儒翁身穿浅灰色葛袍,脑袋戴牢纱布方巾,脸颊长黑痣,有大大的鬍鬚掩过脖颈。
此人从容接过话头,拿过纸皮包裹的平阳字典,再隨口问道。
“有好些个同道,弟子在外差点耽搁了购置这本字典。”
黄榦点头答覆,脸庞神態不见丝毫后怕的意味。
所谓的同道是指读书人。
“嗯,明白了,直卿行事不急不躁可谓礼通心胸矣。汝坐。”
儒翁指了指身旁的板凳,让黄榦坐下后,自己则坐到垫子,师徒俩的距离凑得很近。
“季通不隨我来,唯有直卿你等陪我应周相公的邀请赶这趟,现在倒也是你等的幸运,呵呵,早一些时日听我解读新书。”
“弟子们不敢认是幸运,季通大兄也没此感念。”
黄榦很客气地答道。
儒翁笑而不语,就拆封纸面拿出平阳字典,进行阅读。隨后走进內堂找老师的学生们不敢打扰,纷纷噤声闭嘴守规矩。
除了儒翁不作数,包括黄榦就四个学生而已。
季通是蔡元定的字,此人向来有闽学干城、朱门领袖的称號,早年立志绝不入仕当官。
由此看来,这位儒翁的具体身份呼之欲出。
竟是大名鼎鼎的朱熹,其的理论知识经过不断魔改,称霸於宋元明清的文学教育领域;不仅发展出礼教禁錮底层民眾,还迫害妇女,使统治阶层利用得特別爽。
侍坐的黄榦是女婿;昔日初次拜访朱熹,遗憾错过时机后,在客舍滯留两个月之久,衣不解带,只为了等到想见的长者。
淳熙十五年,位居宰执的周必大邀请朱熹进临安府任职,谁晓得王淮以及看不惯的文官们堵路,找到破绽发起猛烈弹劾。
那场斗爭激烈,让局外的赵扩与自家臣僚们谈论过。
九月份的当下,理学家们姑且沉寂一段时日了。
隨著朝廷刊载平阳字典,引起临安府的士林热议,使朱熹注意到事件份量大得不可想像,及时派遣女婿兼门徒的黄榦买来。
这时候,在民间內堂坐板凳的朱熹开口念诵平阳字典的前言,把吴琚的感想內容讲述给学生们听。
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略夹福建的方言特色。
等他讲完,就申明:“读书看文要先知晓前言透露的意旨,然后细细探究正文的內容是否契合。”
黄榦等人点点头,朱熹就低头继续念诵了,轮到字典的正文了。
一段一段读,再解析,用自己养成的认知以及立场说明內容,大胆褒贬是非对错,讲到天黑为止。
“古人传下的文字,经由这么个改造简化,易学难知,失了大部分的奥妙精髓,美中不足。”
朱熹意犹未尽地评价,並不高估平阳字典的实用价值,隨后,似是找补一样的继续说道:“陆子静与陈君举等人不足为论,但我从中窥见平阳郡王的资质优异超凡,若加引导一定发挥义理,成就贤明的王者。”
答完,他拿起旁边放好的杯子喝一口热乎乎的茶水,眯起双眼进行隱秘地思索。
字典的刊载,大概是官家的嫡皇孙赵扩想扬名,彰显能力,又有收揽各方文官的意愿。
官家似乎是默许了。
保持这种势头,有陆九渊与陈傅良等人的辅佐,如愿不难。
自己要不要介入呢?嘖,恐怕没办法介入,我被盯得紧,没机会获取合適的职位。
“老师,按您的意思,是这本字典不值得看?”
有学生问了。
朱熹回过神来,解释道:“学来避讳尚可,学文习字则不妥,吾也没有全然否定。”
“原来如此。”刚刚提问的学生就若有所悟的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三天,吾会继续解读字典內容,或有新念萌发,让吾看走眼也未必。”
“老师的见识了得凌厉,世间罕有人相及,难走眼的。”
“嗯嗯,都散了,明日用膳再细细探究个中內涵。”
朱熹摆摆手,聚拢在內堂的学生们就散场回到各自的屋子,仅留下黄榦不肯立刻走。
“直卿还有何惑?”
“学生为老师惋惜。”
“嚯?”
“以老师的才学,应该能够教导那位平阳郡王向善向正,来日会帮老师弘扬我们的理学大道。”
黄榦嘆息道。
“此事强求个甚,陆子静与陈君举也有长处导正那位王者。”
朱熹说了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