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当此时刻,孩儿也盼大妈妈连同翁翁婆婆高看我一眼,不觉得是没心肝的痴劣稚子。”
赵扩补充道,用充分符合孝道逻辑的理由提前搪塞赵惇或许出於犹豫反对所追加的话语。
被撩及敏感点的赵惇先是愣了愣就不由得点头,方才回覆:“扩哥儿说的是,该让大家知道,你已经懂孝义又聪慧起来了,连阿爹阿娘也祈福你公公安康呢。”
“孩儿便先行一步,在北內那边早候阿爹阿娘探望公公。”
“唔……你去吧。”
得到肯定,赵扩有所抿紧的嘴角微微扯了扯,再行了个礼,就转身带冯俭与周祥走出东宫,赶紧抵达德寿宫表演晚辈尽孝的伦理节目。
赵惇目送周祥与冯俭也给自己行礼就隨主子离开东宫,然后直直注视自己的儿子的背影。
那道背影笔直高大,让天顶垂射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不多时,穿上外出服装的李凤娘就又气又惊的衝过来找赵惇。
“啊,娘子。”
太子赵惇见老婆衝来,就连忙迎接李凤娘,先打招呼。
谁晓得,李凤娘瞪眼蹙眉,就数落眼前的丈夫:
“好个三郎,你竟看著扩哥儿过去北內,万一咱们好不容易养大的独苗苗出意外,你该怎么办!”
家大业大,仅剩的独苗苗在高层的眼里比什么东西都要紧,尤其是亲生父母,哪怕是个女儿。
但赵扩是男孩,所以,他天然就成为珍贵的嫡皇孙。
“娘子,你听我说,我也不是无动於衷,扩哥儿的身体现在瞧著没什么大碍,况且,翁翁病重,扩哥儿是去尽孝,让长辈们安心。”
赵惇赔笑几下子,就给李凤娘陈述理由,並且表示赵扩的行为是对他本人还有咱们有好处,所以不用阻拦赵扩前往德寿宫,莫生气哈。
李凤娘再气呼呼的懟几句就渐渐冷静下来,知道儿子赵扩自主推进的行为確实没错。
没用的三郎,你家孩子让你允许做什么就乖乖同意了。
沉默片刻,李凤娘就让赵惇打起精神劲儿,夫妻俩该带一些人马去外边给太上皇帝赵构祈福。
古代的皇室成员尽孝可是带有政治用意,李凤娘虽然跋扈,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自己尚未成为皇后,丈夫尚未龙飞九五,还得节制一二。
另一边,德寿宫深处,赵扩重新见到倒於床榻的赵构,还有儘量保持端庄仪表的吴芍芬、谢苏芳。
赵昚不在场,至少他现在还待垂拱殿里头隨时接待宰执,顺带处理批阅呈上来的奏摺文案。
所以,两个年龄段都很大的老嫗就是此时坐贵宾席的观眾,演出节目能不能捞取丰厚的酬金,哈,全看金主的脸面。
要爭取主动权,就得认清自己的地位与立场,由此施展合適的手段还有谋略博取利益,再布局,让形势轨跡偏向自己。
赵扩身为太子与太子妃所生下的嫡皇孙,本应无可质疑的拥有隔代继承人的权限,偏偏原身是轻度弱智导致丟失高层的信心,让赵昚寧寄望於一个聪慧却年龄很小,身体还常年虚弱的庶孙赵抦。
总之,主动权丟失,舞台还有些偏离自己,得爭取吶。
要不然,赵惇与李凤娘对赵昚猜疑忌恨的程度肯定逐渐加剧,虽然那有赵昚自作自受的因素,但是对宋朝政局极为不利。
歷史上的过宫事件,赵惇竟然敢不见赵昚临死最后一面,搞得临安上下动盪,颇有亡国气象,把曾经风评尚可的宰相(留正)嚇跑。
唉,儘管还是让原身登基成为皇帝却副作用极大,属於迫不得已才选你接班。
当时的赵构遗孀吴芍芬还对赵抦说待你堂哥做完就轮到你做。
听起来很儿戏,皇位传承就好像过家家一样。
据说,当时的临安府民眾还认定赵抦接班,按照文化传统准备去搬他在府邸留的物件;结果去原身的嘉王府搬,来次零元购,大丰收。
因此,知晓歷史过程的赵扩绝不自己稀里糊涂当皇帝,他要主动把优势凝聚统合,让自己在万眾一心的鼎助加持下……践祚服黄。
怨天尤人没啥用,哭哭啼啼更没出息,积极向上吧。
“大妈妈,婆婆。还望两位保重身子,不要忧思过度,公公只是身子略微不適,转日定会復愈。”
赵扩用温和的话语作为定心丸向吴芍芬与谢苏芳灌注,心底则回顾前世所看见的悲伤故事,以免神色太过淡定破坏瀰漫的闷沉气氛。
“扩哥儿来得是时候,去看看你公公吧。”
吴芍芬见赵扩保持稳重又没那般从容,內心就涌起一阵感触,让曾孙子去与曾祖父近距离交流。
她说的同时,还伸出双手轻轻按著赵扩的肩膀,低声嘆息。
“是,我过来北內就是陪公公还有大妈妈和婆婆你们的,直到转危为安之前,孩儿都不会离开。”
赵扩闷声回应,就缓缓扒开吴芍芬的那双苍老的手,转过身,走去赵构躺倒的床榻边角。
“完顏狗”濒死,简易的膳食都吃不下,包括米粥,导致脱相,连胸腔的气都喘得相当艰难。
疲软的身体缺乏五穀精华供应缺乏能量,倒也不用腹泻受罪,只需忍受虚脱无力的隱形折腾。
“完顏狗”的神智模糊,茫然的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张嘴说不出什么。
赵扩见他的状况糟糕,稍微按捺心底唾弃嘲讽的念头,悄无声息的深呼吸几下,这才用双手捧起赵构放被单上面的右手。
“赵大公公,吾至矣。”
关於公公两个字,赵扩特意加重腔调的渲染。
神智模糊的“完顏狗”听见貌似不远不近的招呼声,就瞪大眼睛看向视野前方,张嘴啊啊轻叫,音量小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赵扩,特来看公公,我阿爹阿娘还有朝廷的相公们都在外边为你祈福呢,还望你振作。”
赵扩微微弯下腰,凑近赵构的脸庞用平淡如水的话语说道。
“哦,噢。”
似乎是听懂了,赵构就没有啊啊啊的怪叫,就闭上眼睛,任凭自己在法理上的曾孙子握住手,上演一场写实的戏剧。
老头子不动,青年亦不动。
维持这种非静止画面才能凸显赵构与赵扩建立的亲近关係,本来也不是虚构的关係。
人最虚弱迷糊的那会儿,所认识且熟悉的亲朋好友想对他做些什么都特別特別简单,由於信任,心理就不设防,再设防徒耗心力嘛。
於是,心情或多或少都低落的吴芍芬与谢苏芳目睹赵扩与赵构近距离的手拉手。
真是好孩儿,在需要晚辈关心照顾的当下,你来得及时。
谢苏芳与吴芍芬暗暗感慨,由此想起赵抦。
你堂哥都到场探病,你和你妈妈就不会快些过来吗?
儘管不能苛求,因为赵抦一定会来看望,人终究是感情动物,会被眼前所看见的东西勾动心思。
所以赵扩弄出一个若隱若现的微妙情形。
赵扩以前確实“不慧”,但最近开智启心,人性迅速成熟,就值得改观高看一眼,大概不適合保持昔日的態度对待了。
“我公公可曾喝过水?”
这时,赵扩侧过头,询问在场的眾人由此找话题。
“你公公喝过一些了,扩哥儿且安心照看。”
“嗯。”
听见谢苏芳回復,顺势观察眾人有何脸色后的赵扩点头,继续拉著赵构的右手,静默下来,摆出祈愿祝福的姿態。
如此一来,吴芍芬与谢苏芳愈加就觉得赵扩是真心实意担忧赵构的重症病情,不好开口打断,说什么別打扰你公公休息。
因为也没打扰啊。
渐渐的,赵构似是沉睡,没有给予具体反应。
时间流逝许久,谢苏芳就上前轻轻拍了拍赵扩的后背,说道:“扩哥儿隨老身用膳,汝心意虽诚,病也不会立刻消除。”
听见催促声,赵扩站直,两只脚的脚底板顿时僵麻。
“慢著点。”
谢苏芳见状,拉住赵扩的手臂怕他滑倒。
“婆婆,我无妨。”
赵扩摆摆手,抖抖麻木的双腿就陪谢苏芳走到吴芍芬那边,要与两个老嫗吃下午时分的膳食。
不过,他趁机问:“我家翁翁会陪我一起用餐吗?”
“你翁翁在忙政务,但想必也会来探望上皇。”
吴芍芬看著走近的赵扩,开口解开其疑惑。
然后几个人暂时撤离赵构昏睡的宽敞寢室。
德寿宫的偏殿,相貌清秀的宫人们带来数盘瓜果以及稻米粥摆在对应的坐席。
赵扩品尝一些自己喜欢的瓜果就拿起其中的几盘,主动端给吴芍芬与谢苏芳,討好道:
“瓜果香甜,请大妈妈与婆婆多吃一些。”
本来是要拒绝,但架不住小孙子的热情,两个老嫗就默认了,多吃一些口味香甜的瓜果。
等赵扩坐回座位,开始喝粥吃果子后,吴芍芬默默点头,心想这孩子开始懂事体贴,又有那种坚持自己主张的措施。
这不是谁刻意教导的,这么长的时间下来,行动犹如鱼得水,所以就是发自內心想要做的討好。
他会討好人就说明別的复杂事情同样懂得做。
“不慧”的嫡皇孙总算获取上天的眷顾,有所开窍。
由於刻板印象顽固,使吴芍芬需要下意识慢慢改观。
谢苏芳亦然。
用完下午的膳食,赵扩陪两个老嫗回到“戏院”。
他在喃喃什么?
赵扩看见赵构的嘴巴开合,嘰喳的嘟囔,就凑近,开口试探。
“呃,赵大公公,不知你有什么吩咐?”
没有明確回馈。
他回过神来,便与吴芍芬与谢苏芳进行交谈,期间,更加坐实他的脑袋开窍。
隨著夜幕降临,吴芍芬让赵扩先返回平阳郡王府邸或是去东宫找自己的阿爹阿娘。
“孙儿不愿回去,公公的御体尚未康復,恳请继续陪同,我仍与大妈妈还有婆婆留下来。”
赵扩自然是拒绝,甚至还比较强硬的停留。
对此,並不犯忌讳,甚至体现赵扩的孝心以及立场。
“这孩子,也罢也罢,就与老身还有你婆婆留下说说话。”
吴芍芬有些无奈的答应。
寢室由宫人们点亮蜡烛,燃烧气味舒悦的薰香,於这种环境,青年通过言语哄两个老嫗,直至都需要睡觉才勉强罢休。
简单用一盆温水洗刷身体,再洗漱口腔,最后擦脸,拿起蓆子跑去赵构的寢室。
宫人拦不住,劝不动,又不好打扰睡下的吴芍芬与谢苏芳。
“劳烦诸位护卫此间殿堂,我只是想多陪陪太上皇帝。”
赵扩较为真诚说些客气话,就在赵构的病榻附近盖地铺睡觉。
德寿宫有地暖设备,他可不会傻乎乎的挨冻。
甲戌日就这样度过,迎来关键的乙亥日。
清晨报晓,总算知情的谢苏芳与吴芍芬都“批评”赵扩,但脸庞却都肉眼可见的露出心疼。
节目演到这段,几名宫人稟报官家从宫外驾到;因为这一天,赵构的状態在大清早就极其糟糕,因为口鼻快没气了,赵昚务必要来。
听闻稟报,精神通过睡眠恢復饱满的赵扩看向门口。
很快,赵昚映入他的眼帘,还牵著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
看见小男孩的剎那,两个字从脑海深处冒出。
赵抦。
是自己的竞爭对手呀,深受赵昚喜爱的病秧子堂弟。
当一老一少看见室內的吴芍芬与谢苏芳皆站在赵扩旁边,身形不由得愣了愣。
“官家总算抽身,竟与抦哥儿都早早到北內。”
吴芍芬瞧见这两人,就神態自若的招呼。
“翁翁,五哥。”
紧接著由赵扩问候,隨后是慢一拍的谢苏芳。
德寿宫开始变得热闹,只是正主丝毫不慌,毕竟快死的老头子哪有多余精力应付外界的动静。
昏沉之中,赵构正在经歷千奇百怪的抽象意境。
金贼来了,金贼来了,大元帅请速下决断!
色彩陈旧而规格宏大的殿堂里头响起嘈杂的议论声,很多人让赵构作出决定,是战,是和?
这是什么时候?好陌生,我见过你们吗?
殿堂之中的赵构茫然的注视这些要求暂时撤退躲避锋芒或请营救君父的人群,竟然结巴了。
“退。”
终於作出决定,眼前的景象变得朦朧清晰,他发现自己在衝刺,冲向一座又一座屋庐林立的城池。
衝刺得心思飘扬的剎那,昂扬无奈的吼叫震盪在脑海。
过河、过河、过河!
真刺耳,谁在狼嚎?
赵构很生气,然后继续享受遨游江淮州县的过程。
快乐被打断了,两个身穿鎧甲的凶恶豺狼拿著刀枪逼迫他,让他浑身流汗。
“官家该退位,由那个什么赵旉当皇帝吧,那是你儿子,你安心当太上皇帝,凡事仰仗我们。哈哈,哈哈哈哈!”
休想!皇位是我的,谁都不许抢我的皇位,碰者死!
赵构想这样反驳,却怎么都骂不出一句话来。
忽然,光明绽放,一个人从光明之中走来。
“韩將军,韩將军,多亏韩卿赶来护驾,驱逐奸凶!”
“韩將军”开口答覆,赵构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反过来忌惮。
不不不,我怎可感谢你?你和他们都是武夫,肯定有所图谋!
“韩將军”破碎,朦朧梦幻的景象继续切换。
衝刺翻腾,越河渡海,將要无路可走;竟有充满威严气质,能够詮释儒將形象的中年男人浮现。
其沉声说道:
“飞本一介汤阴草民,万谢官家信重。”
不长不短的话语相当诚恳。
“……卿是岳飞?”
梦中的赵构迟疑许久,小声的叫那么一下。
儒將那般姿態的中年男人只是面容平静又苦涩的拱手,再没有回覆赵构任何话语。
猛然间,风吹雨打,赵构看不见他所叫出名讳的岳飞了。
“官家,岳飞死了,该向金人议和啦。”
阴森刺骨的话语从赵构的身后穿透过来,嚇得赵构转过身,只看见一张乾巴巴的枯瘦老脸。
“啊、啊啊?竟是秦卿!”
“官家,快快议和罢。”
所谓的秦卿,只是一张枯瘦的老脸张嘴不断催促。
赵构刚想开口,周围的景象猛然变化,剎那间,身处陌生又熟悉万分的殿堂,一群文武大臣聚拢,纷纷向他哭诉:“官家,快跑吧,大金国皇帝率军伐宋,撕毁盟约了!”
“啊啊,该死该死该死,你们快快快快把……把太子叫来啊!”
梦境破碎,在此之前,其隱约感受到一个胆魄英武的无脸男子扶起他的躯壳,说道:“儿在。”
听见这句话后,赵构的神智彻底无知无觉起来,丧失感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