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宫。
八卦炉中,三昧真火並非暴烈,反而如流动的金色琉璃,静静燃烧。
整座宫殿被映照得一片暖黄,光影落在角落里打著瞌睡的金角、银角童子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缕奇异的丹香,混杂著草木枯荣与时光沉淀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
它不是用鼻子去闻,而是直接渗入神魂,抚平一切躁动。
顾长夜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只落在那一个背影上。
没有法天象地的威严,没有脑后悬掛的功德金轮。
太上老君只是一位穿著朴素道袍的老者,静静立在八卦炉前。
“你掀了桌子,可有想过如何收场?”
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不带情绪,不含因果。
“天道乱了,最终受苦的,还是那芸芸眾生。”
顾长夜对著那个背影,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他没有自称“晚辈”或“罪臣”,只是开口。
“老君。”
清朗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宫殿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现在的秩序,不是秩序,是一潭死水。”
“死水养不出活鱼,只能养出文殊那样的蛆虫,啃食著三界的根基。”
“我不是要乱了天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是要给这腐朽的天道,换一换血。”
老君的背影沉默了。
时间仿佛在丹香中彻底凝固。
炉中的火光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沉睡的金角童子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
那背影才缓缓开口。
“水至清则无鱼,但水若成墨,则万物皆亡。”
“你这个『变数』……”
声音里带著莫名的意味。
“或许是劫,或许是生机。”
话音落下。
他隨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拋出一物。
那是一只通体泛著温润紫光的葫芦,它划过的轨跡並非直线,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道”,轻飘飘地,悬浮在了顾长夜面前。
“此丹不治身,只治心。”
“闻仲那点心病,此丹可医。”
“去吧。”
老君的声音带著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莫让老道的丹炉,凉了。”
这既是赠丹,也是送客。
更是一种来自道门始祖的,无声的默许。
……
雷部天牢。
这里没有兜率宫的丹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冷、酷烈,以及陈腐的血腥气。
文殊菩萨本尊,已被玉帝押入天庭主牢。
但他留下的几个心腹隨从,那些由佛门罗汉偽装成的天兵,却被雷部以“带回协助调查”的名义,强行扣了下来。
此刻,这里没有玉帝的旨意。
没有天条的束缚。
只有一群被压抑了万古的愤怒,和一群被彻底撕碎了忠诚的野兽。
一位精通阵法的上古天君,亲手布下了一门早已被元始天尊列为禁术的截教阵法。
“万仙噬魂阵!”
无数紫得发黑的雷霆符文,如活物般从冰冷的地面爬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
电网將那几个罗汉化身的天兵捆缚在中央,每一道符文都化作最细微的鉤爪,钻入他们的神魂深处,向外拉扯。
没有悽厉的惨叫。
因为他们的喉咙在阵法启动的第一时间,就被雷霆烧成了焦炭。
只有神魂被撕裂时,那无声的、剧烈到极致的抽搐,和被一层厚重结界隔绝的、沉闷的爆鸣。
神仙一旦不讲规矩,比九幽之下最可怕的恶鬼,还要酷烈百倍。
搜魂的结果,化作一幅幅扭曲的光影,被直接投射在天牢冰冷的墙壁上。
当看到那张完整的“锁灵阵”阵图时,所有雷部天君的神魂都为之一滯。
阵图的尽头,那维繫著所有符文运转的能量源头……
並非来自文殊菩-萨自身,也不是来自灵山。
它连接著一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无比熟悉的地方。
高悬於凌霄宝殿之上,那执掌著天庭所有封神榜上有名之仙家性命的……
封神榜主榜!
这意味著,文殊能控制虬首仙,不仅仅是因为他偷了阵图。
更是因为封神榜本身,就给佛门留了一个可以隨意操控、奴役、甚至抹杀所有截教降將的“后门”!
光影继续变幻。
那是封神之战结束后的某个瞬间,在三十三重天外的紫霄宫废墟之中。
元始天尊,西方二圣,还有龙椅上那位至高无上的身影,达成了一项被天道迷雾遮掩的政治交易。
为了换取佛门在未来无量量劫中对天庭的支持,玉帝……默许了他们,在封神榜上,种下这道看不见的枷锁。
看著光影中呈现的这残酷真相,刚刚服下丹药,强行压下伤势的闻仲,脸色再次惨白如纸。
他眼中的光,那最后对天庭的忠诚与幻想,彻底熄灭了。
“陛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竟然从一开始……就把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的忠诚,我们的尊严……当成了筹码,卖给了西方?”
这一真相,在雷部的核心圈子中疯狂传开。
那些曾经为了维护天庭法统,不惜与昔日同门刀剑相向的正神们。
那些曾经將“效忠陛下”四个字刻进神魂的忠臣们。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天道正统而战。
到头来,自己却只是主公用来与外人交易的、可以隨时牺牲的牲口。
一种名为“反了这鸟天”的种子,在这些根正苗红的正神心中,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们不再称呼“陛下”。
而是用一种冰冷、麻木的语气,称呼那位……“龙椅上的”。
顾长夜带著老君所赠的紫金葫芦,来到雷部。
他看到了眾神脸上那种混杂著悲愤、幻灭与死寂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走到床榻边,伸出手,用自己温和的神魂之力,一点点梳理著虬首仙那几乎要彻底崩溃的残破神魂。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
一旁的哪吒,看似无意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嘀咕了一句。
“还好我爹手里那个塔听话,是我陈塘关李家的私產。”
“这要是哪天封神榜真的换了个主人,咱们这些榜上有名的人,是不是都得排著队去灵山,给人家当坐骑,念那听不懂的经啊?”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闻仲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雌雄双鞭,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双目赤红,盯著顾长夜专注而平静的侧脸。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顾大帝!”
“若有一天,这天,真的塌了……”
“你那北俱芦洲,可还容得下我们这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
“当——!当——!当——!”
天庭的警钟毫无徵兆地长鸣起来!
钟声急促、悽厉、刺耳,是三界建立以来都未曾响过的最高等级——灭顶之灾的警报!
一名天兵连滚带爬地衝进雷部大殿,神魂都在颤抖,声音完全变了调,带著浓重的哭腔。
“不……不好了!”
“下界!灌江口!司法天神杨戩,突然竖起反旗,宣布听调不听宣!”
“他……他还扣押了前去宣旨的太白金星!”
天兵咽了口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让三界为之失声的话。
“他说……他要在灌江口,当著三界眾生的面……”
“公审天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