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
这三界权柄的至高殿堂,此刻却被源自洪荒纪元的阴冷血腥之气彻底笼罩。
仙雾繚绕,瑞彩千条,平日里庄严肃穆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被搅得支离破碎。
两班仙卿,无论顶盔披甲的武將,还是手捧玉圭的文官,都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
他们的目光,惊骇欲绝地聚焦在大殿中央那几个不速之客身上。
为首的,正是新晋的“三界巡察大帝”,顾长夜。
他依旧是一袭青袍,脸上甚至还掛著和煦的微笑,仿佛不是来掀翻玉帝的桌子,而是来邻家串门喝茶的。
但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个足以让三界大地震的绝代煞神。
孙悟空將金箍棒隨意地扛在肩上,一双火眼金睛里满是桀驁不驯。
杨戩手扶著三尖两刃刀的刀柄,面色冷峻,眉心天眼紧闭,却自有威严流淌。
哪吒则脚踩风火轮,双臂抱在胸前,小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而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个亦步亦趋跟在顾长夜身侧,化作阴鷙老者模样的恐怖存在。
鯤鹏。
他明明已经將准圣的威压收敛到了极致,但那股从骨子里渗透出的,属於上古妖师的凶戾与淡漠,依旧刺得在场每一个神仙的神魂都在隱隱作痛。
【检测到凌霄殿內“恐惧值”飆升,当前环境“威慑力”加成120%,宿主话语权大幅提升。】
顾长夜听著脑海中模擬器的提示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哐当!”
巨灵神手中的宣花板斧竟骇然脱手,重重砸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至极的声响。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常年光著脚丫子、以逍遥自在闻名的赤脚大仙,此刻竟下意识地把双脚往明黄色的道袍底下又缩了缩,生怕被那阴鷙老者多看上一眼。
终於,有人顶不住这片死寂的压迫。
托塔天王李靖,从仙班队列中硬著头皮走了出来。
他乃燃灯古佛的嫡传弟子,与佛门关係匪浅,此刻若再沉默,將来无法向灵山交代。
他强自镇定,对著顾长夜怒喝出声。
“大胆!”
“未经宣召,擅带妖孽登临宝殿,顾长夜,你视天规为何物?!”
李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震盪,却显得有些色厉內荏,底气不足。
顾长夜闻言,並不动怒,反而笑而不语,只是轻轻地、隨意地瞥了身旁的哪吒一眼。
一个眼神,足矣。
哪吒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他嗤笑一声,身影化作一道流火,朝著大殿一侧直衝而去。
那里,立著一面巨大而古朴的青铜巨鼓,鼓面上蒙著厚厚的灰尘,显然已万年未曾被人敲响。
登闻鼓。
“来得好!”
哪吒一声清叱,手中的混天綾如一条甦醒的红色怒龙,卷携著滔天神力,狠狠地撞向那面蒙尘万载的巨鼓。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却又穿透灵魂的雷鸣,自凌霄宝殿轰然炸响。
鼓声如怒涛,席捲了九天十地,震得殿顶的七彩琉璃瓦都在簌簌作响。
无数仙官只觉得自己的元神都在这霸道绝伦的鼓声中摇曳欲坠。
哪吒一脚踩在登闻鼓的鼓沿上,火红的混天綾在他周身狂舞飘荡。
他居高临下,用一种极尽嘲讽的目光,盯著自己那位脸色铁青的父亲。
“李天王,你也配谈天规?”
“天规玉律第七条,登闻鼓响,玉帝必得升堂问案!我代苦主鸣冤,何罪之有?”
“怎么,你想抗旨不成?!”
被亲生儿子当著满殿神仙的面如此羞辱性质问,李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你……”
就在这时,殿下那个一直哭诉的身影,止住了悲声。
文殊菩萨见势不妙,知道再纠缠“程序正义”已经毫无意义,他立刻抢先发难,要从道德的制高点上,將顾长夜彻底打死。
他捂著那条空荡荡的臂膀,原本宝相庄严的面容上写满了悲苦,黯淡的佛光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悽惨。
他对著龙椅上的玉帝,泣声指控。
“陛下!”
文殊的声音悲切无比,带著一种为三界苍生而忧的沉痛。
“贫僧断臂事小,但我佛门在地府苦心经营万载的净化大阵被毁,导致轮迴失序,无数亡魂失了去处,这才是三界真正的浩劫啊!”
他猛地抬手,指向顾长夜,言辞陡然变得如刀锋般犀利。
“此子心如蛇蝎,勾结妖魔,名为述职,实为逼宫!若不严惩,后患无穷!”
龙椅上的玉帝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顾长夜听著这番顛倒黑白的言论,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没开口反驳,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
隨著清脆的掌声,一道身影被孙悟空从后面一把推到了大殿中央。
正是虬首仙。
他神情麻木,目光呆滯。
在顾长夜的示意下,他默默地、迟缓地解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上衣。
剎那间,凌霄宝殿內所有的议论声,所有的呼吸声,乃至心跳声,都消失了。
死寂。
只见虬首仙那曾经强壮的背脊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的边缘都残留著焦黑的痕跡,仿佛被某种蕴含佛法禁制的烧红烙铁,反覆穿刺了千百年。
那是“锁魂钉”留下的永久性创伤。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丹田神魂之处,一道丑陋至极、盘踞的狰狞疤痕。
那是神魂被强行阉割,道基被彻底崩毁的铁证。
在场的神仙,哪一个不是活了千百年的行家?
他们一眼就看出来,这绝非普通的惩戒。
这是三界之中最恶毒、最不留余地的奴役手段!
把一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大罗金仙,活生生地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尊严、任人骑乘的畜生。
手段之狠辣,让许多自詡见多识广的神仙都不禁背脊发凉。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仙班队列里,一道始终紧闭的神目,猛然睁开。
雷部正神,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
这位封神大战中以身殉国的截教太师,此刻盯著虬首仙的背影。
他手中的雌雄双鞭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细碎雷鸣之声。
那股气息……虽然微弱到了极点,虽然被无数佛法秽物所玷污,但那源头,他太熟悉了!
“这气息……”
闻仲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充满了不敢置信。
“是……是隨侍七仙之一的虬首师叔?”
他的声音,如一道惊雷,穿透了殿內的死寂。
“你……你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金碧辉煌、仙雾繚绕的凌霄宝殿,本是三界最庄严神圣的地方。
此刻,却因鯤鹏的阴冷,虬首仙的悽惨,哪吒的囂张,显得如此的荒诞与格格不入。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鼓声,回音仿佛还在樑柱之间无声地迴荡。
而闻仲双鞭之上那压抑不住的雷鸣,正在酝酿著一场席捲天庭的巨大风暴。
闻仲不管不顾,他甚至没有向玉帝请示,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仙班,径直来到虬首仙的面前。
他想確认,又怕確认。
虬首仙麻木的头颅缓缓抬起,浑浊得没有光亮的眼睛里,倒映出闻仲那张又惊又怒的脸。
万年的奴役,几乎磨灭了他所有的灵智。
但看到这张熟悉的、属於截教同门的脸,他乾裂的嘴唇翕动了许久,终於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了一声嘶哑到极致、混合著无尽痛苦与屈辱的哀求。
“闻仲……”
“救我……”
这微弱的两个字,却在这一刻,彻底引爆了整个凌霄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