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斩仙台。
此地已非顾长夜记忆中的肃杀森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如墨、翻涌不休的暗金色佛光。
光芒的中心,地藏王菩萨赤足散发,静立不动。
那根陪伴他无尽岁月的九环锡杖已然断裂,可此刻握在他手中,却比三界任何神兵都更具威胁。
他的双眼,漆黑一片,寻不到眼白。
所有直视这双眼睛的神仙,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片极致的黑暗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虚空无声破碎。
一盏古朴的琉璃灯自裂缝中凭空悬浮,灯火摇曳,散发出足以冻结时空的威压,挡在地藏面前。
一位身形枯瘦,仿佛万年未曾饮水的老僧隨之现身。
他周身繚绕著二十四重天宇的虚影,每一重天宇內,都有无数佛陀菩萨在吟唱诵经,共同构成一个自成一体的佛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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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佛,燃灯。
佛门之中,论资歷,无人能出其右。
燃灯古佛看著眼前这位曾经最让他省心的师侄,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终於流露出复杂的嘆息。
“地藏,你入魔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直接扎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隨我回灵山,在八宝功德池中洗炼万年,尚可回头。”
地藏王菩萨闻言,嘴角牵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是一种混合了自嘲与无尽悲哀的冷笑。
“回头?”
“回那个吃人的灵山?”
他漆黑的眼眸直视燃灯古佛,声音里再无半分慈悲,只剩下刻骨的质问。
“燃灯,你修的是过去,我修的是当下!”
“你的眼中只有佛门那万世不朽的基业,我的眼中,却是那三亿八千万在无间地狱里永世哀嚎的亡魂!”
话不投机。
燃灯古佛不再多言。
对於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叛徒,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乾枯的手指,对著地藏轻轻一点。
轰!
他周身环绕的二十四诸天佛国,脱离本体,化作二十四个真实的、璀璨的世界,裹挟著镇压一切的气势,朝著地藏轰然压下。
地藏不退反进。
他身后那片暗金色的佛光猛然向內塌缩,隨即爆发出更加深沉的黑暗。
十八层地狱的虚影,自他背后狰狞浮现。
拔舌地狱的惨嚎,刀山地狱的血光,油锅地狱的沸腾……
那本是三界最污秽、最痛苦、最绝望的地方,此刻却被他以一颗破碎的慈悲心彻底炼化,成为了他独一无二、至强至暗的护身法相。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地藏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宏大。
“今日,我便带这十八层地狱,撞碎你那虚偽的二十四诸天!”
天庭之上,出现了一幕足以载入史册的视觉奇观。
一边,是金光璀璨,梵音阵阵,无数圣洁佛陀吟唱著慈悲的极乐世界。
另一边,是哀嚎遍野,业火滔天,无数恶鬼怨魂挣扎著痛苦的修罗地狱。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无数神仙惊骇的目光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让神魂都为之撕裂的无声湮灭。
强烈的视觉与感知反差,让围观的眾神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眩晕与战慄。
就在两大法相激烈僵持之际,地藏手中的断裂锡杖,向前刺出。
它刺入的,正是燃灯那二十四诸天中,佛光最盛、看起来最完美的一重天。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完美无瑕的佛国,竟被硬生生刺出了一道裂痕。
紧接著,从那裂痕之中,流淌出的並非圣洁佛光。
而是无数黑色的、粘稠的、散发著恶臭的液体。
那是……被强行炼化、却又无法彻底磨灭的亡魂怨念!
凌霄殿前,哪吒失声惊呼。
“那是怨气!燃灯的佛国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怨气?”
司法天神杨戩的天眼早已大开,他看著那粘稠的黑色液体,声音无比沉重。
“那不是怨气,那是被『净化』失败的残渣。”
“佛门所谓的极乐世界,竟是建立在这些怨魂的尸骨之上!”
此话一出,真相落地。
佛门最后一点遮羞布,被彻底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骯脏不堪的血肉。
老底被当眾揭开,燃灯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终於彻底扭曲。
他眼中杀机毕露。
琉璃灯中,那团作为他本源之火的幽冥鬼火,轰然暴涨,化作焚天之势,要將地藏连同他身后的十八层地狱,彻底炼化,毁尸灭跡!
兜率宫中。
一直通过八卦炉观察战局的顾长夜,眼神倏然一凝。
“想杀人灭口?问过我这个『道主』了吗?”
他並未直接出手,而是將之前从財神赵公明那里临时调用的、尚未散去的“天庭財运”,通过那根无人可见的因果之弦,尽数灌注到了脚下斩仙台的大阵之中。
此举,亦非毫无代价,几乎耗尽了他刚从阎罗王那里收穫的神话反馈。
嗡——
原本死气沉沉的斩仙台,突然爆发出浩然无匹、公正严明的规则之力。
那是天庭建立之初,玉帝与三清共同定下的,用以斩杀一切违逆天道、破坏秩序者的终极刑罚之力!
这股力量,本该听从玉帝號令。
但此刻,它竟然主动响应了地藏王菩萨的召唤,以天道规则的名义,判定燃灯古佛才是那个真正的“违逆者”!
得到斩仙台规则之力的加持,地藏本已开始暗淡的法相,气势暴涨。
他手中那半截断裂的锡杖,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闪电,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距离,直接敲在了燃灯伸出的那根乾枯手指上。
嘭!
一声闷响。
一截枯瘦的佛指,带著点点金色的佛血,自高空中坠落。
十指连心,燃灯古佛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感受著斩仙台上那股越来越强的排斥之力,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在天庭的主场,面对一个彻底觉醒的地藏,还有一个藏在暗处、能调动天道规则的神秘人,他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他一把收回断指,怨毒地看了一眼地藏,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遁走。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天庭上空迴荡。
“地藏,你既自绝於灵山,那便等著万佛朝宗的审判吧!”
地藏没有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斩仙台上,缓缓转身,面向凌威宝殿,也面向正在窥探此地的三界眾生。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半截断裂的锡杖,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传遍了三界六道。
“今日起,冥府不再受灵山管辖!”
“地狱之中,只论因果,不问佛法!”
“我地藏,自逐出佛门,只做这幽冥唯一的守护者!”
隨著他这番宣言出口,一道磅礴无边的气运,自幽冥地府冲天而起。
这道气运越过了灵山,越过了天庭,最后,竟分出了一半,朝著兜率宫的方向匯聚而来。
那是地藏王菩萨,对那位在幕后指点他、帮助他的“道主”,送上的投名状。
顾长夜感受著神魂本源的疯狂暴涨,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恢復了古井无波。
幽冥这个盟友,算是彻底拿下了。
然而,就在三界所有大能,都为地藏王的独立而感到震动之时。
东胜神洲,花果山。
一块被常年封印在山顶之上的顽石,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並非孙悟空出生的那块仙石,而是当年五指山崩碎后,遗留在此地的最大一块残骸。
水帘洞深处。
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正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脑袋,在石床上痛苦地来回翻滚。
他的双眼金光乱射,將坚硬的洞壁打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的嘴里,正不断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与喃喃自语。
“不对……不对!”
“俺老孙当年的记忆……少了一段!”
“是谁?”
“究竟是谁,偷了俺老孙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