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的早朝,一如既往的庄严,也一如既往的沉闷。
玉皇大帝高坐龙椅,听著仙官奏报三界千年不变的琐事,眼皮已有些发沉。
突然,整个凌霄宝殿的基石,那片作为地基的浩瀚云海,剧烈地顛簸了一下。
殿中所有神仙的仙躯,都齐齐一晃。
玉帝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威严扫视四方。
不等他发问,千里眼和顺风耳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掛著前所未有的惊骇。
“陛下!大事不好!”
“地府……地府的怨气衝破了鬼门关,那黑压压的一片,就要淹没南天门了!”
话音未落,殿外陡然传来一阵悽厉无比、震动仙神的哭嚎。
十道身影,竟身著凡人才穿的粗布麻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態,硬闯进了凌霄宝殿。
为首的,正是地府之主,阎罗王。
他们无视了周围仙官震惊到呆滯的目光,齐刷刷地闯到大殿中央。
不等天兵上前阻拦,十殿阎罗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他们的动作沉重而决绝。
十双手,合力捧著一本巨大无比、繚绕著肉眼可见的森森黑气的奏摺。
“陛下!您要为我地府三界做主啊!”
阎罗王带头,那哭嚎声震天动地,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佛门欺人太甚,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啊!”
一句话,让满殿神仙当场譁然。
地府,状告佛门?
这可是开天闢地以来的头一遭!
托塔天王李靖手持宝塔,踏前一步,声色俱厉地呵斥。
“放肆!阎罗王,凌霄宝殿乃三界庄严之地,你们这般披麻戴孝,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佛门更是清净之所,岂容尔等信口污衊!”
阎罗王抬起头。
他那双眼睛血红一片,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对上官的恭敬与圆滑。
他將手中那本黑气繚绕的奏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甩在了李靖的脚下。
奏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清净之所?李天王,你自己睁开天眼看看!”
“这是我地府耗费百年阳寿,核查出的三千年来,『生死簿』与『轮迴池』的数据偏差!”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足足三亿八千万该入轮迴的亡魂,被你们佛门以『超度』为名强行截留,至今魂归何处,我地府……一概不知!”
这组冰冷而庞大的数据,不再是秘密,而是化作了九天之上的滚滚玄雷,在凌霄殿中每一位神仙的耳边轰然炸响。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中,角落里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冷笑声,以及算盘珠子清脆的拨动声。
財神赵公明抱著他的聚宝盆,嘖嘖称奇。
“三亿八千万?这哪是超度,这分明是在搞人口贩卖。”
“我看著生意,怕是比我財部执掌的三界財源,还要赚得多啊。”
话音刚落,一道温和的佛光闪过,观音菩萨的法身已悄然降临殿中。
她面容依旧慈悲,只是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藏著极淡的凝重。
“阿弥陀佛。”
观音双手合十,声音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
“阎君误会了。那些亡魂皆是罪孽深重之辈,寻常轮迴难以洗净。我佛门大开方便之门,將其收入『化生池』中,日夜诵经,涤盪罪业。待其功德圆满,自会送其往生极乐。”
“此乃无上大慈悲,又何来截留一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司法天神杨戩,突然睁开了他眉心紧闭的第三只眼。
一道洞穿虚妄、冰冷无情的银色神光,笔直地射向观音法身。
“大慈悲?”
杨戩的声音,冷得像是九幽之下的玄冰。
“菩萨,我只问一句。天条律法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则,明文规定,三界亡魂审判权归地府,轮迴转世监管权归天庭。”
“你佛门私设『化生池』,可曾报备天庭?”
“可曾通告地府?”
“若都没有,此乃——”
杨戩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凌霄殿的温度骤然下降。
“私设公堂,非法拘禁!”
八个字,字字诛心。
观音菩萨那完美无瑕的慈悲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僵硬。
李靖见状,急忙跳出来强行辩解。
“司法天神,话不能这么说!特殊时期当行特殊之事,佛门也是为了三界安定,才……”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一直抱著火尖枪看戏的哪吒,忽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李天王,照你这个说法,回头我是不是也能在你家那玲瓏宝塔里,发现几个『罪孽深重』的兄弟?”
“想必也是你抓来,准备送去佛门『洗涤』一下,好日后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
兜率宫中,八卦炉的火光映照著顾长夜清俊的脸庞。
他看著凌霄殿上演的这一幕,对身旁的太上老君笑道。
“火候,还是差了点。”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无人看见,一根连结著过去与现在的因果之弦,被他无声地拨动。
一段被强行尘封的古老因果,一道关於“西游真相”的记忆碎片,跨越了时空,悄无声息地注入了阎罗王的识海深处。
凌霄殿上,正被观音气势压制,不知该如何反驳的阎罗王,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被自己、甚至被三界强行遗忘的关键信息,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烈光芒。
他颤抖地伸出手指,直指观音法身。
“我想起来了!”
“我终於想起来了!五百年前,那妖猴孙悟空大闹地府,撕毁生死簿……根本就不是他醉酒胡闹!”
“是他!是他当年就看到了你们佛门在生死簿上做的手脚!”
“他在帮那些猴子猴孙勾销阳寿的同时,真正想毁掉的,是你们佛门留在地府的『罪证』!”
“而你们!你们佛门为了掩盖这个天大的真相,才不惜一切代价,联手天庭,也要將他镇压在五指山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此言一出,炸得满殿神佛神魂俱颤,头皮发麻。
所有关於西游取经的谜团,所有那些看似不合理的细节,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天衣无缝地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那猴子会被佛门盯上?
为什么当年偌大的地府,竟被他一只猴子闹得天翻地覆?
为什么他犯下如此滔天大错,最后却又成了佛门钦定的取经人?
原来,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
一个为了掩盖佛门吞噬三界亡魂的惊天黑幕,而编织出的弥天大谎!
玉帝看著下方乱成一锅粥的朝堂,只觉得头疼欲裂。
人证物证俱在,舆论已然譁然。
他再想偏袒佛门,恐怕他屁股底下的这张龙椅,就要先坐不稳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太上老君所在的方位,却发现那边云遮雾绕,一片清净,老君根本没有丝毫表態的意思。
观音菩萨深深地看了一眼双眼血红、状若疯魔的阎罗王,又看了一眼天眼未闭、杀气凛然的杨戩,终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她知道,今日再辩解下去,只会越描越黑。
“此事……或许有些许误会。”
“贫僧即刻回灵山,彻查化生池一事,定会给天庭,给地府,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她的法身化作一道金光,骤然遁走,竟是片刻也不愿多留。
这番话,这番姿態,无异於当著三界眾神的面,变相承认了佛门理亏!
就在观音法身消失,南天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名守门天將连滚带爬地衝进殿內,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
“报——!”
“地……地藏王菩萨,杀上天庭了!”
天將颤抖地指著殿外,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他说……他说要借天庭的『斩仙台』一用,斩却……心中之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