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在灯光中降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楚心红还站在太师椅上,身体僵直。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尊青铜器物上。
那熟悉的轮廓,那曾被她视为父亲偏执的证明。
此刻却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原来……是真的。
原来,她从小看到大的“破铜烂铁”,竟然就是困扰了楚家几代人的终极答案。
顾屿走到博古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尾甑的表面。
斑驳的铜绿下,是细密繁复的纹路。
是无数次修改、打磨留下的痕跡。
一瞬间,顾屿的脑海中仿佛闪过无数个画面。
一个鬢角斑白的男人,在这尊器物前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捶胸顿足,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寂。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狂热、期待,到后来的迷茫、挣扎。
最终,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洞。
顾屿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微微发闷。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了依旧僵在椅子上的楚心红。
“原来……南厨神不是失败了。”
“他只是走到了最后一步,却再也没有心力去完成……”
失败了。
这是楚心红,是凤鸣楼所有人,以及整个粤菜界对父亲后半生的定义。
一个为了虚无縹緲的传说,耗尽心血、走火入魔,最终一无所获的失败者。
可现在,顾屿却告诉她,不是的。
他不是失败了。
他只是……
太累了。
楚心红的身体晃了一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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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博古架,她有些狼狈地从椅子上爬了下来,站到顾屿面前。
那双总是带著倔强和防备的杏眼中,此刻被泪水洗刷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里面没有了迷茫和痛苦,只剩下信任、依赖,以及重新燃起的……
希望。
“顾屿,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无比认真。
“是你,让我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说完,楚心红深吸一口气,,將那尊青铜凤尾甑从架子上搬了下来,推到顾屿面前。
咚!
器物与身体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震得整个大堂都仿佛颤动了一下。
“现在。”
她看著顾屿,一字一顿地说道。“它是你的了。”
在楚心红的心里。
从这一刻起,復原“凤眼过桥”,不再是为了替父亲正名,也不再是为了凤鸣楼的生死存亡。
而是为了不辜负这个男人。
不辜负他为了这道菜,所付出的心血。
顾屿的心狠狠一跳。
他看著眼前的女孩。
她脸上的泪痕未乾,眼中却燃著一团火。
从她的脸上,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了那本被她带下来,此刻正放在凤尾甑旁边的手抄菜谱上。
她的手,正紧紧按在“凤眼过桥”那四个字上。
顾屿心中一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菜谱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颤。
“不,”
顾屿握紧了她的手。“是我们一起,让凤凰重生!”
楚心红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电流从两人相触的地方窜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可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像一个坚固的锚,將她所有的慌乱和不安都牢牢定住。
她抬起眼,撞入他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堂內,灯火温馨,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一种名为曖昧的气氛,在古籍的墨香和尘埃的微粒中迅速发酵。
楚心红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过。
更何况。
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天內就顛覆了她的认知,解开了她最大的心结。
此刻,还握著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完成使命。
这种感觉,陌生、危险。
却又让她忍不住心跳加速,甚至……有一丝贪恋。
不知过了多久,顾屿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鬆开手,接过凤尾甑,若无其事地將自己之前画的那张图纸铺在了八仙桌上。
“好了,先別感动。”
“革命尚未成功,吾辈仍需努力。”
他语气轻鬆,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旖旎。
楚心红暗暗鬆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丝失落。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假装整理仪容,以此来掩饰自己滚烫的脸颊和狂跳的心。
“咳……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走到桌边,楚心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首先,要確定尺寸,然后……”
顾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在对比了图纸和那尊青铜凤尾甑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楚心红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在那尊青铜器上敲了敲。
鐺……鐺……
声音清脆,带著一丝金属特有的沉闷。
他又拿起桌上的一柄餐勺,轻轻敲击。
“叮……”
声音清越悠扬。
“你父亲……当年为了这道菜,花了多少钱?”顾屿突然问道。
楚心红愣了一下,回忆道:
“为了实验不同的食材,找人定製这个物件,父亲几乎卖掉了家里所有古董,还欠了一大笔债。”
“凤鸣楼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一年不如一年的。”
“果然……”
顾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看来我们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尊凤尾甑虽然外形结构与图纸上的別无二致,但它……太粗糙了。”
“你看这些导流层之间的衔接处。”
“这里的缝隙太大了,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力。”
“还有顶部的这个蒸汽出口,口径也不对。”
“用这种结构,根本喷不出我们需要的『汽桥』。”
楚心红的心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父亲做的这个,是错的?”
“不,他不是做错了。”
顾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他做的这个,根本就不是成品。”
“这东西,只是一个模具,一个用来验证他构想的模型。”
“要真正实现菜谱上的效果,让蒸汽在瞬间被压缩、增压到极致,形成无形的高温『汽桥』,对材料的要求极为苛刻。”
“青铜太软,导热也慢,根本承受不住那种瞬间的高压和高温。”
“真正完美的『凤尾甑』,它的核心部件,需要用合金来打造。”
“既要保证足够的强度和稳定性,又要拥有极致的导热效率。”
“而这种级別的工艺和材料……”
顾屿看著她,摩梭著下巴。
“在清朝那会儿,当然可以依靠皇室的財力和匠人们的不断尝试来实现。”
“但现在,估计要找到专门的仪器加工厂订製,才能把时间和成本都压下来。”
原来如此!
楚心红明白了。
怪不得。
当年父亲离开前,抚摸著这尊器物时,会像那样长嘆一声!
他不是没找到路!
他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通往终点的康庄大道。
却发现那条路,是由他根本无法负担的黄金和钻石铺成的!
他已经濒临倾家荡產。
才勉强走通了前面的路,造出了一个刚好“入门”的模型。
楚心红有些发晕。
“那……那我们……”
她揉著太阳穴,嘴唇颤抖。
一个“怎么办”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们,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