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芷用完早膳,换了伤药便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丫鬟看了她几趟,见她睡得昏昏沉沉的也不敢去喊。
裴芷一睁眼,满目黑沉沉的。
白日里觉得清爽舒適的重重帷帐压在头顶上,像是缠绕不去的噩梦。
心里藏著的惶恐又浮上了心头。她从床榻上惊醒,摸索著下了地。
眼睛瞧不见东西,光脚沾在冰凉的地上,凉意入了骨,浑身打了寒颤。
她想唤人,喉咙不知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突然脚底踢到了一处盆子,连带著噼里啪啦推倒了什么东西。她短促叫了一声,抱著肩头缩在地上。
房门被一股力道打开,裴芷惶惶抬起头,瞧见了门口站著一道高大的黑影。
他先是微微顿住,而后找到了缩成一团的裴芷。
廊下的风灯光照进了屋子,他一眼就瞧见了女人素白的脸上惊慌未定的神情。
亘古不变的心海好似颳起风,轻轻拂过,好似不会掀起风浪,却也实实在在撩动了心海上的冰山。
谢玠沉默走了过去,瞧见她睁著眼茫然瞧著自个。
“摔著了?”
裴芷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人。她低了头,轻声道:“一睁眼瞧不见东西,以为瞎了。”
她想站起来,试了下却无力。
谢玠瞧见她长衣下一双玉白的脚怯生生露了出来。
他沉默片刻,拿了架子上的披风將她的脚包好,然后打横將她抱起。
裴芷在他怀里僵了僵,碰到衣衫上带著的潮气,隨即想到了昨夜他便是如此抱著自己餵药……
她放弃了挣扎,软软靠在男人的怀里。
再不知羞耻的事都被他见过了,现如今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谢玠將她放在床榻边,唤了丫鬟进来掌灯,寻大夫看伤口。很快,偌大的屋子明亮起来,还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药膳补汤。
裴芷原本没心情也没胃口,但药香混杂著食物的香气,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略显尷尬,低声问:“大爷用过晚膳没?”
谢玠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柄银勺,为她打了一碗煨得很浓的鸡汤,道:“先垫点肚子。”
裴芷摇头:“我不饿。等大夫看完了再喝也不迟。”
谢玠端著补汤,面无表情:“喝了它。一件事我不喜欢说第二次。”
裴芷瞧了他一眼,低声应了,慢慢將一碗鸡汤喝了。
喝完了汤,身子渐渐暖了过来,浑身也有了活气。脚上的伤却在这时候疼了起来。
不但脚上的伤,身上的伤也疼了。裴芷知道这是血气运行的效果,补汤里有活血化瘀的药材。
很不舒服,但忍了,毕竟对身子有好处。
过了一会儿,大夫来了。
是一位宫中的医女。面目极普通,经验却很丰富,瞧了几眼就开始为裴芷换药,还开了几副药方,什么时候吃哪一副都写得清清楚楚。
换完药,医女一言不发提著药箱,转身就走了。
裴芷看著她开的药方,有些是伤药,有些是活血化瘀的。
谢玠突然道:“让她来,是因为她是宫里的人。嘴严。”
裴芷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特別是谢玠,能与一个女人一个屋子处著,便已惊呆松风院不少下人。
晚膳上来,裴芷因为用了补汤,胃口便小了,陪著谢玠用了点饭便停了筷子。
谢玠没把她当外人,用了饭,漱了口。
用完,他正眼瞧著她,道:“这几日你就住在这,养好了伤再回去。”
裴芷心里有千万句疑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低眉顺眼答应下来,之后坐在旁边捏著衣袖,默默出神。
谢玠说完要走,忽地瞧见她一边脸上那条醒目的血痕。
那条血痕落得极浅,养一养两三日应该就没了也不会留疤。只是她的肤色太白,显得很是刺眼。
像极了一块绝世的美玉,从中间裂了条缝。
他缓缓又坐了回去,伸手碰了碰。触手滑腻,昨夜那一点滑腻柔嫩的触感涌上心间,心里狠狠悸动了下。
裴芷在出神,被碰了伤,抬头呆呆瞧著他。
谢玠收回手,垂眸淡淡道:“忘了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要做的事。”
裴芷眼里浮现迷茫,摇了摇头,又道:“总之先与谢观南和离。”
“得了自由身,別的便没多想了。”
谢玠:“梅心与兰心也救出来。只是不能往这边带,太扎眼。等你回府,再让她们回你身边伺候。”
裴芷低声道了谢。
谢玠见她神思恍惚,应该是还没从变故中恢復过来。他眸色沉了沉,便起了身。
裴芷见他要走,忍不住问:“大爷要去哪儿?”
话问出口,她愣住。
脸悄悄红了起来,怎么能过问这个事?听起来像是她极不愿意他走。
两人身份悬殊,又是面上的族兄与弟媳。若是让人知道过往甚密,按著族规是要沉塘的。
想到此处,裴芷面上白了白:“大爷赶紧歇息吧。”
谢玠瞧了她一眼,反而不走了。
他坐在了书案旁,拿了一本书,对她道:“你睡著我再走。”
裴芷一愣,瞧著他。
灯下谢玠容顏更盛。五官如雕琢,眉眼深沉如夜幕,薄唇微抿,肃冷的气质便压了过来。
他的眼眸清清冷冷,压著迫人的威势。
裴芷理应觉得害怕,但不知为什么,当说出那句“你睡著我再走”便觉得骨子里生出陌生的勇气来。
她靠在床边,拿了一本书也看了起来。
终究是身子虚弱,看了一会儿书,手一歪,她便靠著床头睡了过去。手中的书落在了地上都毫无察觉。
谢玠眸光淡淡扫过,落在她安稳平静的睡顏上。
少了惊恐与不安,睡顏柔和,淡淡光晕映在滑腻的脸上,心里一股莫名的热流忽地又躥了出来。
谢玠微微蹙眉。
经过昨晚,陌生的悸动已不止一次,还越来越有激烈的趋势。
他再次看向床上沉沉睡著的女人。
清冷的屋子因她多了几分甜软馨香的气息,这便是女人的气味?
手不知不觉捡起地上的书册,犹豫片刻,手轻轻落在她散乱的发上。
裴芷有一头非常好看的头髮,乌沉沉,如上好的墨绸似的,散了下来便是铺开一大片,像极了在眼前盛开了一朵墨色的莲。
又想起了昨夜她沉水中,髮丝飘荡在水里。
水光瀲灩,媚眼如水妖,丝丝缕缕穿过他的指间,轻轻缠著绕著,將他紧紧地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