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形的戒尺,横亘在御书房內。
一边是哀求的太子,一边是阴沉的帝王。
方林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既然决定了,那就將实话告诉这位洪武大帝和这位最不容易的太子殿下,要是说谎只能是自欺欺人。
他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又干又涩,颳得喉咙生疼。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且带著一丝不易察含的颤音。
“陛下,太子殿下,还请……恕我之罪。”
“史书有载,皇长孙朱雄英……於洪武十五年夭折,年仅八岁,尚未封爵。”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窗外最后一丝光亮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殿內的烛火猛地摇曳一下。
光影在朱元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最终定格。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煞白。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端著茶杯的手,再也无法维持稳定,微微一斜。
“啪嚓——”
一声脆响。
上好的青瓷茶杯脱手而出,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四溅,冒著氤氳的热气,像这位老者眼中最后一点消散的生气。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向后倒去,瘫软在宽大的龙椅之上。
那件象徵著无上权力的玄色龙袍,此刻看来竟显得有几分空荡。
朱標的反应,比他父亲更为直接,更为惨烈。
那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一阵阵尖锐的嗡鸣。
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在扭曲、旋转,最后化为一片阵阵袭来的黑暗。
丧子之痛,这根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毒刺,被毫不留情地拔了出来,带出的是淋漓的鲜血和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瘫倒在地。
“大哥!”
朱棣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扶起自己的兄长。
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瘫坐在地上的方林,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一瞬间,朱棣浑身的汗毛都炸了!
一股莫名的恐慌,从脚底板直衝头顶。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开一步,指著方林声色俱厉地大吼。
“你把头转过去!不要看我!”
在他心里,方林此刻已经不是什么奇人异士,而是一个活脱脱的衰神,一个带来厄运的乌鸦嘴!
他先是预言大明要亡,又说太子大哥要早逝,现在连早已过世的雄英侄儿都被他翻了出来!
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了?
朱棣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想离这个不祥之人越远越好!
方林被他吼得一愣,看著朱棣那副避之不及的惊恐模样,心中满是无奈。
这位燕王殿下还真是会乱想,就算他不看他,朱棣就觉得自己能逃得过去吗?
方林苦笑著摇摇头,算是暂时给朱棣一点心理安慰,隨即默默地將视线移开。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龙椅上的朱元璋,竟然缓缓地动了。
他用手肘支撑著龙椅的扶手,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坐直了身体。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深处却强行压制著所有的崩溃,闪烁著一丝最后的、不甘的火焰。
他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儿子,也没有理会一旁惊慌失措的朱棣。
他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方林身上。
“方林。”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你告诉咱……有什么办法,可以救雄英!”
他挣扎著站起来,一步步走向方林,那不是帝王的步伐,而是一个踉蹌的、绝望的老人。
“只要你说!只要你能救咱的雄英!咱这就赏你白银万两!”
“让你离开这朝堂,回你的凤阳去做个富家翁!一辈子衣食无忧!”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朱標也挣扎著爬了起来。
他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冠,也顾不上一国储君的体面,连滚带爬地扑到方林面前。
一把扯住他的袖子,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红的哀求。
“方林!先生!你就帮帮忙!求求你!”
“我不能没有雄英啊!我不能……”
父子二人,一个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一个是未来的帝国君主。
此刻却像两个溺水之人,死死抓著方林这根唯一的、虚无縹緲的救命稻草。
他们迫切地,想要保住那个早已逝去的孩子。
方林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说什么?告诉他们朱雄英已经死了两年了?
在洪武十七年的今天,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一个洪武十五年就下葬的人?
他只能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带著千钧之重。
“陛下,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力。
“恕我……无能为力。”
在朱元璋和朱標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中,他拋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理由。
“史书记载,雄英小殿下死后,继位的……是皇太孙朱允炆殿下。”
“他登基之后便下令修改了洪武年间的史料,將有关雄英小殿下的记载大量地抹去、刪改。”
“以至於后世史书上关於雄英小殿下的事跡,只有只言片语,我……我是真的没办法啊!”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朱元璋和朱標。
朱允炆?
那个標儿的次子?
他继位了?
他竟然把自己亲大哥的歷史都给抹了?
一瞬间,朱元璋和朱標都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和茫然。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晃,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
是该责怪方林这个带来噩耗的乌鸦嘴?
还是该去恨那个年纪还很小,却在未来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好孙子?
他张著嘴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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