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著夏金虎的鼻子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
“哥!你还好意思来问我家里有没有钱?!
你自己算算!这半年,为了你这个破锦衣卫副千户的缺,为了跟那贾珅斗气,家里填进去多少银子了?!”
她站起身,走到夏金虎面前,气势凌人:
“上次你被贾珅坑了一把,赔进去两万两!
上上次,你找人劫他的货,结果货没劫到,反赔了手下抚恤和打点官府的银子,又是一万多两!
这次更好了!
直接被人做局,讹诈七万两!
前前后后,十万两雪花银都打不住!”
夏金桂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当咱夏家是金山银海,挖不完的吗?
你瞧瞧你乾的这些事!哪一桩哪一件成了气候?
哪一次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这官当的,不是给家里撑腰,是专门来败家的!”
夏金虎被妹妹骂得抬不起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囁嚅道:
“我……我也是为了家里……”
“为了家里?”
夏金桂冷笑一声,声音尖锐。
“为了家里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我看你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面子!
斗不过,就不要硬斗!
那贾珅是个什么人物?
你以为还是以前荣国府里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庶子?
人家现在背后站著太后!站著宫里那些拿了小糖人、嘴软的大臣!
你跟他玩硬的?玩阴的?你玩得过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心的怒火压下,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狠狠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五万两!是我压箱底的钱,准备开新铺子用的!
现在,都给你拿去填窟窿!”
夏金虎看著那叠银票,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夏金桂冷冰冰地道:
“別高兴得太早!
这五万两,不是白给你的!
算你借我的!三分利!年底连本带利还清!
还有,从今天起,家里外院的生意,你少插手!安心养你的『病』去!別再给我惹是生非!”
夏金虎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还想爭辩:“妹妹,我……”
“你什么你!”
夏金桂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精光一闪。
“你看看你,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
连个贾珅都收拾不了,亏你还是锦衣卫的副千户!一点用都没有!
夏家要不是有我里外撑著,早就给你折腾得精光了!”
她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庭院中几株开得正盛、香气袭人的桂花树,那是夏家的標誌。
她伸手,狠狠折下一枝,在手中揉捏著,娇艷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狠厉与决绝。
“贾珅……贾珅……”
她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一般。
“好手段,好心机!你毁我兄长,讹我夏家钱財,断我夏家前程……这笔帐,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猛地转过身,將揉烂的桂花枝掷於地上,用绣鞋狠狠碾过,对著失魂落魄的夏金虎冷冷道:
“你损失了多少,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会想办法,一分一厘地,从他贾珅身上,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你就適合待在你这乌龟壳里养你的伤!
外面的事情,以后,我来!”
“围点打援你懂不懂?硬碰硬不行,那就断他羽翼,剪他爪牙!从他身边的人,他的合作伙伴下手!
我倒要看看,他贾珅是不是真的铁板一块,毫无破绽!”
夏金桂说完,眼中闪烁著如同最上等桂花酿般醇烈却又致命的寒光,她狠狠一拍桌子,震得那叠银票都跳了起来。
“该我出马了……”
……
贾珅受封领赏,又借著夏家“进献”的七万两白银,手中资產愈发雄厚。
所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儘管知道夏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忠顺王府等敌手也在暗中窥伺,但眼下风波暂平,他也乐得享受几日清閒。
这日阳光正好,他心情舒畅,便想著去勾栏听听新出的曲子,鬆散鬆散连日来紧绷的心神。
屋內,茜雪刚沏好一壶上用的雨前龙井,茶水澄碧,香气氤氳。
她轻手轻脚地將茶盏端到贾珅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柔声道:
“爷,茶好了,您尝尝。”
说罢,却並未如往常般退到一旁,而是纤指绞著帕子,站在边上,眉眼间笼著一层轻愁,欲言又止。
贾珅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只觉齿颊留香,心情更佳。
一抬眼,正瞧见茜雪这般模样,不由得奇怪,放下茶盏笑道:
“茜雪,在我面前怎么还学起那扭扭捏捏的做派了?
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可是谁给你气受了不成?”
茜雪见贾珅今日心情大好,不似前些时日为岭南之事焦头烂额那般凝重,心下稍安。
但话到嘴边,又觉难以启齿,生怕扰了爷的兴致,更怕被嫌多事。
她抿了抿唇,终是鼓足勇气,声音带著几分哽咽道:
“爷,我……我本不该拿这些琐事来烦您,只是……只是心里实在难受,看著好姐妹受苦,我却无能为力……”
贾珅见她眼眶微红,不似作偽,便温言道:
“你我之间,何须见外?前些日子是爷事务繁忙,顾不上內宅琐事。
如今既已平定,有话直说便是。
可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在怡红院的姐妹?”
茜雪见贾珅还记得,心中一阵暖流涌过,连忙点头,泪珠儿险些滚落:
“正是她,晴雯。
爷,前一阶段跟您提过一嘴,但那时岭南的事情弄得您焦头烂额,我心里再著急,也不能帮上什么忙,更不敢给爷增添烦恼。
如今靠著爷的能力轻鬆平定,我……我才敢再说。
那晴雯,她如今在怡红院里,真是受尽了委屈,袭人、秋纹、碧痕那些丫鬟,见她失了势,个个都变著法儿地欺凌她。”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望著贾珅:
“若是別的姑娘,我断不敢在爷面前多嘴推荐。
可这晴雯姑娘,爷是不知道,她不仅是怡红院里拔尖儿的美人,模样儿、针线活计,样样都是头一份!
更难得的是她心地高洁,性子耿直,是块爆炭,眼里揉不得沙子,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
爷,您要是不救她,依著她那不肯低头的性子,怕是真的……
真的很快就要被那些心思深沉、手段下作的丫鬟给活活作践死了!”
贾珅听著,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轻轻笑了笑,道:
“若是以前,我人微言轻,又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子,想从宝玉房里要人,只怕是难如登天。可如今……”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且不说我这正五品锦衣卫正百户的官身,单论手中掌握的產业財力,在这贾家子孙辈里,也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要一个被排挤的丫鬟,料想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