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贾珅深知,这只是治標不治本。
要想真正扭转朝堂上某些人根深蒂固的偏见,为薛家產业贏得一个相对宽鬆的环境,必须下一剂猛药,找一个足够分量的“代言人”,而北静王水溶,无疑是最佳人选。
於是,便有了北静王府的这次拜会。
这一日,北静王府花厅內,檀香裊裊。
北静王水溶一身常服,坐於主位,气质温煦中透著天潢贵胄的雍容。
下首坐著几位他颇为倚重的幕僚清客,皆是饱学之士或自詡精通时务之人。
眾人正在品茗閒谈,话题不知怎的,就引到了近日京城风头最劲的薛家和那位神秘的贾珅身上。
一位姓赵的幕僚,捻著山羊鬍,面带讥誚之色,率先开口:
“王爷,您前日提及那贾珅所言,竟敢夸口其『神镜』可用於边防,能收『如虎添翼』之效?
呵呵,此言何其荒谬!镜子者,闺阁女儿对镜贴花黄、涂脂抹粉之物也!岂能登大雅之堂,更遑论用於金戈铁马的疆场?”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性子更急的姓钱的幕僚便嗤笑接话:
“赵兄所言极是!难不成要让咱们大周朝的虎賁之士,个个手持明镜,临阵对敌时,不舞刀弄枪,反倒学著那妇人姿態,妖妖嬈嬈地照镜子,指望著把敌人噁心死不成?
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位孙姓幕僚摇头晃脑,语气带著浓浓的鄙夷:
“下官听闻,此子不过是贾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子,侥倖得了些机缘,折腾出些许动静,便不知天高地厚!
一身铜臭,满口商贾之言!
为了售卖他那劳什子镜子,竟敢如此大言不惭,信口雌黄!
若他那镜子真能有利於边防,下官……下官情愿绝食三日,不,五日!”
他伸出五根手指,以示决心,引得眾人一阵低笑。
又有人附和道:
“正是此理!此子心术不正,毫无大志,只会钻营这些奇技淫巧,譁眾取宠,实非国家栋樑之材。贾家诗礼传家,竟出了这等子孙,唉……”
话语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不屑。
就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詆毁嘲讽得正热闹之时,忽见王府长史躬身入內,稟报导:“王爷,荣国公之后、『珅通』集团大东家、锦衣卫总旗贾珅,在府外求见。”
花厅內顿时一静,眾人面色变得古怪起来,相互交换著眼神,那目光中混杂著不屑、好奇,以及一种等著看笑话的促狭。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北静王水溶面上依旧保持著温煦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淡淡道:
“有请。”
不多时,贾珅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便袍,从容步入花厅。
他容貌算不得顶顶俊美,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眼神清澈而镇定,面对满厅或审视、或讥誚的目光,不见丝毫侷促与慌乱。
他先向北静王行了標准的覲见之礼,声音清朗:
“晚辈贾珅,拜见王爷。”
“珅哥儿不必多礼,快请起。”
北静王態度和煦,虚扶一下,並示意他坐下。
待贾珅落座后,北静王仿佛为了缓和气氛,笑著对眾幕僚道:
“方才诸位还在议论风月,珅哥儿此番前来,想必也是为了他那『神镜』之事。
依本王看,他或许是想效仿古之商贾,捐助些镜子至边关军营,让戍边將士能寄镜於家中妻女,以慰相思,稳定军心,亦是增长士气的一桩美事。”
他这话,算是给了贾珅一个台阶,也试图將话题引向一个不那么“荒谬”的方向。
然而,贾珅却微微一笑,从容起身,再次向北静王拱手,语气平和却清晰地说道:
“王爷仁德,体恤將士,晚辈感佩。
不过,晚辈此番意欲捐助边关的,並非寻常闺阁之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带著讥誚表情的幕僚,缓缓道:
“晚辈欲捐的,乃是一种名为『望远镜』之物。望远者,望(源)也!
此『望远』二字,取的乃是先祖荣国公贾源之名讳中的『源』字谐音,
意在祭奠缅怀先祖荣国公当年驰骋沙场、为国征战之赫赫功绩!
捐助此镜,是希望我大周將士,手持此镜,便能时刻铭记先祖遗志,效命疆场,奋勇杀敌,卫我河山!”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著一丝庄严肃穆。
然而,听在那些本就心存偏见的幕僚耳中,却无异於火上浇油!
“荒谬!”
那姓钱的幕僚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著贾珅怒斥道。
“好你个贾珅!为了给你那破镜子扬名,为了兜售你的货物,你竟敢如此玷污先祖名讳!拿祖宗的名头来当招牌,你……你简直是贾家的不肖子孙!军人的耻辱!锦衣卫中的蛀虫!”
那之前发誓绝食的孙姓幕僚也气得脸色通红,捶胸顿足道: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啊!做人总要有些底线!你为了几个铜钱,连自家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简直是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一时间,花厅內群情激愤,唾沫横飞,几乎要將贾珅淹没。
北静王微微蹙眉,但並未立刻出声制止,只是静静地看著贾珅,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面对这汹涌的指责和辱骂,贾珅脸上却不见半分怒色,只是嘴角依旧噙著那抹淡然的微笑。
他等眾人的声浪稍平,才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中那个长约尺半、造型古朴的圆筒状木製品,朗声道:
“诸位先生骂完了?何不先看看晚辈手中此物,再骂不迟?”
那圆筒由硬木製成,两头镶嵌著晶莹的镜片,看起来確实有些奇特。
但在眾人眼中,依旧是个不伦不类的玩意儿。
“看什么看!难道看了就能让你这欺世盗名之举变成真的不成?”
钱幕僚怒气未消,但看著贾珅那镇定自若的样子,以及北静王並未出声,他强忍著怒火,一把从贾珅手中近乎抢过那“望远镜”。
嫌弃地拿到眼前,准备隨便看一眼就继续狠狠奚落这个“不孝子孙”。
然而,当他漫不经心地將眼睛凑到目镜前,隨意向外望去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极度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这……这……天吶!我……我看到了什么?!”
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宛……宛如就在眼前!那么远的距离……清,清晰可见!
连……连屋檐下的雀鸟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移动望远镜,看向更远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態,让厅內眾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