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虹带著张帅安刚进门,客厅里的谈话声就停了下来。
张帅安快速扫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况。
客厅里坐著五个人,钟楚虹的父母这段时间在楼道里时不时就会打个照面,都是很和善的中年人。
除此之外,另外三人自然就是鄺老板一家了。
鄺老板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还有些禿顶,穿著做工考究的西装,手腕上戴著一块金表,典型的小老板模样。
他太太则是一身珠光宝气,脖子上掛著金项炼,手指上戴著翡翠戒指。
他们的儿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白衬衫和西裤,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这位就是我的男朋友,张帅安。”钟楚虹很自然地挽住了张帅安的胳膊,大大方方地介绍了起来。
张帅安感觉到钟楚虹的手在微微颤抖,於是轻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先鬆开。
“伯父、伯母,你们好。”
张帅安十分礼貌地冲钟爸钟妈打起了招呼:“不好意思,之前一直瞒著你们。”
“你好,坐、坐吧。”钟爸钟妈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意外又瞭然的神情。
同住一栋楼里,他们多少知道一些张帅安的来歷,之前也听女儿提起过张帅安帮过她一次大忙,只是没有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在拍拖。
“这位是我爸的老朋友,姓鄺。”钟楚虹又指著鄺老板一家人,冲张帅安介绍道:“边上的是他的太太和儿子。”
张帅安的礼节十分到位,笑著说道:“哦,鄺先生、鄺太太还有这位小鄺先生,你们好。”
鄺老板上上下下打量著张帅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张先生是吧,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在做什么工作?”
张帅安回答得相当诚实:“我今年19岁,目前还没有找到工作。”
钟楚虹不由得轻轻打了他一下,显然希望他能回答得更漂亮一些,也好给她爸妈留个好印象。
鄺太太问得就直接多了:“那你没工作就没有收入,靠什么养活自己?”
这个话確实打在七寸上,其实就是在向钟爸钟妈表明,张帅安是个不靠谱的人。
不等张帅安回答,鄺太太先给自己的儿子吹嘘了起来:“我们家志豪虽然刚大学毕业,但是已经被《红绿日报》给录取了,下个月就要正式当记者了,起薪就有两千八呢。怎么说都是前途无量啊,配你们女儿绰绰有余啊,你们还考虑什么,总不会真看上了这个蛋散吧。”
说著,她又冲张帅安笑了笑:“靚仔,不好意思,我没有歧视你的意思。”
钟爸钟妈脸色稍稍有些尷尬,这位鄺太太说话实在有些咄咄逼人。
张帅安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笑著说道:“我倒不是没有收入,最近一直在写稿子,正好也赚了一些稿费,目前够自己生活所用。”
“什么写作,別骗自己了,我们都是过来人。”
鄺老板摇了摇头,冲张帅安批评道:“年轻人还是要找个稳定工作。否则跟街面上的古惑仔有什么分別。”
接著,他看向钟爸,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老钟啊,我跟你也是多年交情了,不是我说你,我儿子可是记者。这多好啊,既体面又有前途,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主编呢。你女儿跟了他,绝对的享清福。”
钟爸乾笑两声,忙道:“女儿还小,不急著谈婚论嫁。再说了,这些事情,我向来不干涉,由她自己做主。”
“那怎么行呢!”鄺太太听著这话就皱起了眉头:“女孩子家家能做什么主,你女儿又没上过大学,不早点结婚,以后怎么保障下半辈子。以前去选什么美,我就不赞成。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拋头露面,实在是太有失体统了,简直丟家族的脸嘛。早点嫁人,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才是体面。”
钟楚虹有些听不下去了,觉得有必要声明自己的立场:“鄺太太,我家里是穷些,但也不是没有志气。我有自己的人生计划,我喜欢谁,想嫁给谁,是我的自由。安仔现在是没有稳定工作,但是我喜欢他,我也愿意给他时间,我相信他以后绝对会成功的。”
“年轻的女仔就是容易被靚仔骗。”
鄺太太摇了摇头,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冲自己儿子说道:“志豪啊,不如你留个联繫方式给这位张先生,以后张先生要是写了什么文章,你可以帮忙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推荐推荐。”
这话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意思太明显了,连向来情绪镇定的钟妈妈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鄺大少却当真了,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便签纸,写下一串號码:“张先生,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张帅安接过便签纸,礼貌道:“多谢鄺先生好意。我也给你写个联繫方式吧,以后你们报纸要是高价收稿,也可以找我。”
他说著就把手伸进了裤兜里,他出门习惯性会带一只笔。
不料动作大了些,一张摺叠著的纸条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哎呀,掉了东西。”钟楚虹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忽然愣住了。
“怎么了?”钟爸爸有些疑惑地问道。
钟楚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这是……《明报》的稿费支票?”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鄺大少听到《明报》的名头,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支票?”鄺老板还没反应过来,“《明报》?哪家《明报》?”
鄺大少的声音有些乾涩,轻声道:“爸,《明报》就是……金庸先生办的那家报纸。”
“金庸?”鄺老板夫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在香港,你可以不知道港督是谁,但不可能不知道金庸。《明报》虽然发行量不是最大,但以其严肃的时评和高质量的文学作品,在知识分子和中產阶层中享有很高声誉。
钟楚虹把支票递给张帅安,声音里带著兴奋:“一千块!《明报》给你开了一千块的稿费?你投稿成功了?”
张帅安平静地折好放回口袋,淡淡地说道:“对,《明报》收了我一篇小说。金庸先生让编辑预支给我的稿费。”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红绿日报》只是一份不入流的街头小报,虽然销量也不算低,但是跟《明报》这种庞然大物比起来,那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鄺老板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於强笑道:“一千块……也不算多嘛。我家阿明平时也给报纸写文章,零零总总加起来,稿费也有几万块了。”
这话说得就有些勉强了。明白人都知道,在《明报》发表文章和在普通小报发表文章,完全是两个概念。
鄺太太也赶紧帮腔:“而且阿明跟邵氏那边也有关係,他大学同学的表哥在邵氏当製片。以后阿明说不定能成为倪框那样的大编剧呢!那才是真正的前途无限。”
倪框是香港著名的作家、编剧,作品眾多,名气很大。鄺太太这时候提起他,显然是想扳回一城。
钟楚虹正要反驳,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呢?”钟妈妈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著三个人。
前头是何嘉彤,他扶著腰,一脸痛苦的表情;
左边站著的是楼上的黎叔,也就是何嘉彤的姑父;
还有一个陌生的胖子,大概二十四五岁,圆脸小眼,穿著白衬衫,手里拿著个公文包。
钟楚虹愣住了,问道:“黎叔?嘉彤?你们这是……”
“安仔在你家吗?”黎水生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们来找他的,有非常紧要的事情。”
钟楚虹忙打开了房门:“他在这里。”
三人走进客厅,顿时让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那胖子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帅安身上,眼睛一亮:“你就是张帅安张先生吧?果然帅到无法形容,你朋友和姑父没有说谎。”
“对,是我。”张帅安站起来,看到来人这张脸,他就知道对方是谁了,未来的“香港电影烂片之王”,也是“票房之王”,甚至还是“经典港片製造机”,人称肥螳螂的王胖子王晶。
“鄙人王晶,邵氏电影公司的编剧。”
王胖子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冒昧来访,实在是因为有要事相商。”
“邵氏?编剧?”客厅里所有人都是一惊。
鄺大少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妈妈刚才还在吹嘘跟邵氏有关係,结果转眼邵氏的编剧就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是来找这个他看不起的“蛋散”。
张帅安接过名片看了看,確实是邵氏电影公司的抬头。他更加疑惑了:“王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王胖子搓了搓手,笑著说道:“你的那篇《少年神探包青天》,邵六叔看到了,他非常喜欢,打算买下来改编成电视剧。所以让我来找你,想跟你详细谈谈版权和改编的事情。”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
钟楚虹惊喜地捂住嘴。
钟爸钟妈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鄺老板一家则脸色铁青,尤其是鄺大少,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