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
清冷的月光,將【汉昭烈庙】的轮廓晕得愈发肃穆。
所有的怨与恨,早散入风里,只剩洗尽铅华的平和。
苏明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大殿前那尊青铜酒爵上。
他记得清楚,刚到这里时,这尊酒爵是倾斜的。
可现在……
它竟被稳稳扶正。
爵中,清冽的酒液在月光下晃著浅波,满而不溢。
苏明笑了,一步步走了过去。
隨后伸手,將酒爵高高举起。
对著空无一人的庭院。
对著那座沉默的庙宇。
咕嚕——!
“第一杯,敬手足!”
话音落下,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如火!
这是桃园结义的炽热。
是为云长復仇的决绝。
更是夷陵道上七百里连营的滔天怒火!
“痛快!”
苏明大喝一声,將空爵重重顿在供案上。
可下一秒,他瞳孔微缩。
空空如也的酒爵,竟再次凭空盛满酒液。
可这一次的酒……
透著刺骨的寒气,像被月光冻住的霜。
苏明指尖碰了碰爵沿,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爬上来。
他忽然懂了。
再次端起酒爵。
“第二杯,敬君臣!”
又是一饮而尽!
冰冷刺骨!
没有辛辣,没有豪情。
只有化不开的苦涩,从舌尖凉到心底最深处。
是白帝城头刘备垂泪的悔恨。
是未听子龙忠諫的千古之悲。
苏明再次放下酒爵。
该结束了吧?
嗡——!
可那青铜酒爵,竟第三次缓缓盛满……
“嗯?”
苏明看著杯中之物,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是白色的!
有点像奶!
“呵!”
苏明似乎明白了什么,失笑,继续將其端起,姿態却鬆了几分。
“第三杯。”
“敬你我!”
“敬这跨越千年的意气相投!”
咕嚕——!
很甜!
是ad钙!
这汉昭烈帝,果然懂人心,也懂他!
也就在这一刻。
吱呀——!
前方,那扇一直紧闭著的朱红庙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无声的邀请。
苏明整理了下残破的衣衫,神色肃然。
一步踏入。
殿內,幽静深远。
裊裊的檀香,驱散了先前所有的血腥与煞气。
正中央,那尊帝王雕像静静佇立。
头戴冠冕,身著龙袍。
双手按在腰间长剑,双眸平视前方。
没有想像中的霸气外露,也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严。
而是饱经风霜的疲惫,眼底藏著化不开的仁德。
汉昭烈帝,刘备!
苏明站在雕像前,静静等待。
他以为……
会像见到其他英魂一样,见到那位开创了蜀汉基业的帝王。
可……没有。
就在疑惑爬上心头之际,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温和醇厚,藏著千年沧桑。
“第一杯,是烧尽我蜀汉基业的復仇之火。”
“第二杯,是朕流了千年的悔恨之泪。”
“那第三杯……朕,想和你交个朋友!”
苏明浑身一震。
果然是他!
“为一弟之仇,倾一国之力,致万民凋敝,基业尽毁。”
“子龙之諫,言犹在耳,是孤……一意孤行,错將私情凌於国祚之上。”
刘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一丝悔恨。
“朕,愧为人君。”
“这份悔,朕品了千年。”
苏明沉默著,静静聆听。
他能听出来,那並不是故作姿態。
“可若时光倒流,朕依旧是那个会为云长之死,怒而兴兵的兄长。”
“那才是孤。”
“那才是……刘玄德!”
“朕后悔的,是身为君王,却做了兄长该做的事。”
“但朕从不后悔,有那样两位,能让朕不惜一切的兄弟。”
“呵!”
听到这,苏明笑了。
对味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汉昭烈帝。
一个矛盾、真实、有血有肉的英雄。
“你也觉得朕很可笑吗?”
刘备的语气带著几分复杂。
苏明脸上笑意更甚,却是摇了摇头,朗声开口。
“我生於千年后,没见过帝王,只读过史书。”
“曹魏有挟天子令诸侯的梟雄,东吴有江东子弟的权谋,可唯独蜀汉……”
他顿了顿,眼底亮了起来。
“拥有的,是千古未绝的浪漫!”
“一群疯子,从涿县桃园一无所有,到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明知汉祚难续,却偏要逆天而行!”
“子龙一身是胆,丞相六出祁山,伯约九伐中原……”
苏明的声音愈发激昂,震得殿內檀香都晃了晃。
“这不是可笑,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视著刘备的雕像。
“世人说你从织席贩履到登上帝位,变了太多。”
“可在我看来——”
苏明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雕像的基座。
“你从未变过。”
“依旧是那个,会为兄弟怒倾一国的……游侠儿!”
“这世间,无情的君王如过江之鯽,数不胜数。”
“可有情的兄长……”
“独此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