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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
周桓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坐倒在椅子上。
“大人,刚刚在清雨楼,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亲卫神情紧张,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待得周桓將事情一说,这亲卫也像是被抽走了魂。
“朝廷这次可能彻底盯上云州了,竟是要对云州进行如此大的清洗!各地方官僚,世家贵族,乃至宗族势力,地方豪强都逃不掉。”
在他看来,现在整个云州从今日开始才真正要乱起来了。
“这都不是重点!”
周桓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你还没看明白吗?这般雷霆手段,这般不计后果的清洗……这背后的意思,很可能不是朝廷,而是上头那位!”
他抬手指了指天,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无形之物听去。
亲卫瞬间噤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听懂了,刺史大人指的是深居宫闕之內的——当今天子!
“云州地处边陲,看似贫瘠荒芜,实则凭藉一条江河,便是通往西域诸国、相望大燕、大周的咽喉要道!每年的盐铁、马匹、丝绸贸易,流淌在这里的银子比苏江的水还多!这底下埋著多少人的钱袋子,又养肥了多少人?”
周桓越说越激动,手指关节敲著桌面砰砰作响。
“以往朝廷是投鼠忌器,牵一髮而动全身。可如今……”
他喘了口气,眼中满是后怕。
“如今这位的意思,怕是寧愿將这云州的天捅个窟窿,把水彻底搅浑,也要把盘根错节的烂根子全刨出来!她这是要……刮骨疗毒啊!”
亲卫听得冷汗涔涔,颤声道。
“可、可这般大刀阔斧,就不怕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云州……云州岂不是要翻天?”
“翻天?”
周桓惨然一笑,眼中透出一种看透结局的绝望。
“怕就怕,对於帝都里那位来说,这云州的天……翻了正好!她等的,或许就是这条『翻天之罪』,好將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人,一网打尽!”
“大人,要不我看咱们还是辞官吧!这要是得罪了那些人,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周桓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猛地瞪向亲卫,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傻子。
“辞官?跑?”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里挤出声音,带著一种荒谬至极的气音。
“你现在让我跑?晚了!”
他猛地指向书房外隱约可见的、按刀而立的身影——那些早已接管刺史府防务的风影卫,如同沉默的幽灵,无处不在。
他前脚递辞呈,信使怕是还没出城门,他后脚就能以『临阵脱逃、勾结逆党』的罪名,被当眾砍了祭旗!
“不管了,如今云州乱不乱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即刻召集云州各衙署官吏,政令不可延误。”
——
清雨楼。
“帝君,风影卫已查明,周桓的亲卫这半日行踪诡秘,分別潜入了三家商会核心產业。”
影三敲响房门,声音压得极低。
“先是城西『和通银庄』,其后是南市『广源盐庄』,最后又出现在东港『丰泰粮庄』。”
他稍作停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这三处……绝非寻常商铺。这是风影卫情报——银庄背后是掌控云州七成金银流通的『和通商会』,与帝都户部侍郎关係匪浅;盐庄乃『四海盐帮』的命脉,据说有北漠王庭的影子;而丰泰粮庄……则是由江南三大豪族共同把控,根深蒂固。”
“周桓此举,是在向这三股势力——钱、盐、粮的幕后之主,紧急求援。”
江离接过情报,只扫了一眼,便不得不强压下心绪,凝神细看。
无他,这些势力的背景他看了都要摇头,说出来能嚇死人。
“和通商会…户部侍郎张二河……”
他似乎是看得累了,直接將情报又塞回了影三手中。
“你念给本王听!”
“是!”
影三接过情报,只粗略看一眼便已是心中有数。
“户部侍郎张二河,外號『財神爷』,掌著大胤半壁江山的钱粮调度。去年漕运总督查税查到了他小舅子头上,摺子递上去不过三日,自己就先因『贪墨』被锁拿进京了。这关係,硬得能硌碎人的牙。”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行,指给了江离看。
“四海盐帮,北漠王庭的影子……北漠那位大妃,是五年前天子亲口认下的义妹,和亲过去的安寧公主。她现在吹的枕头风,有人调侃比边关八百里的加急军报还能直达天听。一个不好,就是邦交大事。”
“至於这三位……轻家把控运河漕运百年,苏氏,文脉鼎盛,堪称『状元窝』,近三十年的金科榜首近乎被其一族垄断,六元及第的祥瑞都快成了他家的家常便饭;楚家更厉害,当今太后姓的就是楚!陛下每年秋猎,去的都是楚家进献的皇家园林!他们手里的粮食,餵饱的何止是江南百姓?怕是半个朝廷的胃口都吊在他们粮袋上!”
听到最后,江离的目光落在“江南三大豪族——轻家、苏家、楚家”上。
“有意思!钱袋子连著户部,盐路子通著北漠,米缸子拴著江南巨擘和宫闈……周桓这哪里是求援?他这是把他眼中这些阎王爷都请出来晒太阳了!”
“帝君,周桓此人居心叵测,暗中串联三大势力,不知在谋划何等险恶勾当?”
影三在一旁低声提醒,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虑,希望江离能提起万分警惕。
江离闻言,却只是唇角一勾,非但无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一抹睥睨之色。
“怕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本王执天子印,代天巡狩,牧守四方。管他是虎是龙都得趴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看透人心的讥誚。
“至於周桓?他如今不过是惊弓之鸟,被本王先前的阵仗嚇破了胆。他以为我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当今天子的意思。”
“啊这...帝君您忘了云州还有位长公主呢?”
“那又怎么样?就算她是我小姨,在我这也得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