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民心?人心?
高起潜的形貌,朱慈烺依稀记得。
此人是父皇闭关六年后,与前英国公张维贤一同奉旨南下,坐镇陪都。
昔年在京时接触不多,但那副刻意逢迎的面相,他还不曾忘却。
至於郑三俊……
朱慈烺印象更深些。
崇禎十二年,这位南京户部尚书曾入京述职。
彼时郑三俊於平台召对时,当眾力陈“皇长子仁孝聪敏,宜早正东宫”。
最终虽未成议,却也让年仅十岁的朱慈烺,牢牢记住了这位老臣。
“郑大人……高公公……”
朱慈烺话音未落,眼前驀地一黑,倒下。
“殿下!”
郑三俊抢步上前,托住朱慈烺倾倒的身形。
同时,朱慈烺手中那杆自刘宗敏处夺来的铁枪,竟如燃尽的焦木般,自枪尖处寸寸崩解,化作细密的灰黑色碎屑。
朱慈烺再度恢復意识时,已是翌日晌午。
他缓缓睁眼,只觉右臂沉甸甸的,似被什么物事压著。
侧头望去,便见二弟朱慈烜伏在床边,脑袋枕著自己盖著锦被的手臂,睡得正沉。
朱慈烺轻声唤道:
“阿弟。”
朱慈烜驀地惊醒。
抬头见兄长睁眼望来,怔了一瞬,一把抱住朱慈烺脖颈:
“阿兄醒了?太好了……嚇死我了!”
力道之大,勒得朱慈烺险些喘不过气。
朱慈烺失笑,抬手轻拍弟弟单薄的脊背:
“若真疼惜为兄,便先鬆手,倒盏水来可好?”
“啊!对、对。”
朱慈烜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斟了盏温水,又自腰间解下一只锦绣小囊,倒出约莫半两莹白如玉的米粒——
內廷特供的灵米。
他將灵米攥入掌心,闭目凝神。
指缝间白光微闪。
再摊开手掌时,掌中灵米化作细腻如雪的齏粉。
朱慈烜將粉末倾入温水,轻轻搅匀,才端至朱慈烺跟前:
“阿兄,喝吧。”
温水入喉,醇厚的暖流自喉间化开,渗入四肢百骸。
经脉间因灵力枯竭而生的隱痛,悄然缓解了几分。
朱慈烺长舒一口气,问:
“这是何处?”
“句容县。”
朱慈烜扶兄长靠坐好,细声答道:
“属应天府辖制,就在金陵城东边。”
句容……
朱慈烺略一思索,想起此地位置。
旋即追问:
“贼修可擒住了?”
朱慈烜摇头,语带不甘:
“高公公与郑大人率援兵赶到时,岸上那些贼修正欲乘船逃窜。一番激战,当场格杀了四十余人,生擒二十三个,余下的……四散溃逃,眼下仍在搜捕。”
他顿了顿,又道:
“因阿兄力竭晕厥,需好生將养,便未即刻前往南京,暂且在这句容县衙署安顿。”
朱慈烺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弟弟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心下一软:
“阿弟守了我一夜?”
“我……”
朱慈烜正要开口,守在门外的二皇子贴身宦官適时接话:
“大殿下,您是不知道。自您被贼人掳走,二殿下便紧跟著曹公公沿岸疾追,一刻未歇。待寻著您后,更是彻夜守在榻前,连眼皮都未合过。这般熬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田录!”
朱慈烜急声打断,瞪了那宦官一眼:
“谁让你多嘴的?没见阿兄刚醒,还需静养么?”
田录连忙自轻脸颊,连声道:
“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朱慈烺却已掀被下榻。
“阿兄!”
朱慈烜急忙去拦:
“你气力未復,该好生躺著才是!”
“无妨。”
朱慈烺摆手,虽脚步有些虚浮,眸光却已恢復清明:
“我不过是灵力耗尽,並未受什么伤。你好生歇著。我去前厅见见诸位大人。”
朱慈烺心知事態紧急。
昨日他与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交手,更窥听到神秘黑袍人与贼修的对话。
诸多线索情报,必须儘快告知南京官员,方利於后续追剿。
朱慈烜哪里肯依:
“我也去。”
朱慈烺知他脾性,不再多劝,只由著田录伺候套上外袍,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朝县衙正堂行去。
方至正堂廊下,便觉气氛凝重。
但见郑三俊与英国公张之极並坐於上首主位。
郑三俊神色沉静,瘦指轻捻长须,似在深思。
张之极坐立不安,额顶是显而易见的汗渍,双手反覆揉搓膝上衣袍。
下首左右,史可法、高起潜、曹化淳及隨行官员分坐两侧。
余下南京地方官员亦列坐其后。
人人面色肃穆。
张之极正自焦灼,忽见两位皇子步入,如遇救星般霍然起身:
“您、您怎么……大殿下,您身子尚未痊癒,怎就出来了?”
他这一嚷,眾官员纷纷起身见礼,关切问候之声此起彼伏。
朱慈烺拱手还礼。
待眾人声稍歇,径直问道:
“贼首李自成及其党羽,可曾擒获?”
史可法起身,抱拳稟道:
“回殿下,自昨夜至今晨,臣等调集五百官修沿河两岸拉网搜捕,復擒获溃散贼修二十六人。然贼首李自成、牛金星、刘宗敏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朱慈烺微微蹙眉,隨即肃容道:
“史大人,郑尚书,诸位——昨夜我被掳后,曾亲见贼首与一神秘人接头。”
他语速平缓,將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红面黑袍人如何自树梢现身,如何以【空谷回波诀】【九天揽月手】为酬,李自成又如何因报酬未全而暂扣人质,双方僵持之际黑袍人慾揭面具……
末了,朱慈烺补充道:
“李自成刀法凶悍,然路数野莽,似是法术杂糅而成;牛金星擅算计,为人颇为阴毒;刘宗敏似精火法,凝油成球之术,需借草木油脂为媒。至於黑袍人……深浅难测,但遁术诡秘,绝非寻常之辈……”
郑三俊缓缓頷首,沉吟道:
“殿下所言至关紧要。有此线索,金陵官府追缉贼首,便有了方向。”
史可法亦接口:
“殿下孤身陷敌,非但临危不乱,更能细察敌情、默记特徵,於平定贼患大有裨益。臣等必全力缉拿,儘早將此獠绳之以法。”
史可法话音方落,下首南京地方官员便纷纷附和:
“大殿下真乃神武天授!”
“若非殿下孤身深入敌穴、与之周旋,拖住贼首,我等又岂能轻易击溃岸上群贼?”
“正是!殿下临危不惧,智勇双全,实乃国朝之幸!”
“此番破贼,首功当属大殿下!”
言语间,绝口不提朱慈烺是被贼修掳走,反將他说成是主动孤身涉险、深入敌后牵制贼首的英睿之举。
朱慈烺听得耳根微热,又是好笑,又觉无奈。
若非黑袍人与李自成內訌,援兵赶至;
自己又在被拖行於河道时偶生灵感,练成【照野燎原枪】,只怕凶多吉少。
朱慈烺目光在厅內扫视一圈,眉头微蹙:
“三弟何在?”
眾官员面面相覷。
曹化淳上前半步,低声道:
“三殿下……喜好热闹,说是在县衙闷得慌,方才去了城中街市,说是要『体察一番句容风物』。”
朱慈烺暗嘆一声,无奈摇头。
自己这三弟,文韜武艺俱是不凡,偏生在“色”字上,放纵得没了边。
一年到头,夜夜笙歌,枕畔之人从不重样,当真是……
朱慈烜道:
“我等此番虽遭贼修伏击,却也重创其元气。按说该当庆贺,诸位大人为何愁眉不展?”
史可法摇头,侧身让开半步,显出郑三俊与高起潜的脸:
“还是请郑大人、高公公,向二位殿下陈明罢。”
高起潜与郑三俊交换了个眼神,面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自袖中取出两本装帧一致的册子,捧至朱慈烺面前。
“殿下请看。”
朱慈烺目光扫过扉页——
《南直隶应天府崇禎十二年至二十二年新生丁口实录》。
第二本封面题字相同,纸张墨色略新些。
朱慈烺眉头微皱,快速翻阅起来。
册中蝇头小楷只记录大概,某年某月,某县某乡某村,共生男几名、生女几名。
待翻至最后,朱慈烺看向高起潜:
“为何两本册子所载的出生总数,相差整整五百万?”
朱慈烺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怒意:
“是在场哪位大人,担心所辖州县生育之数不达朝廷定例,篡改簿册、欺瞒朝廷?”
他的目光,尤其在张之极脸上停留。
张之极几乎是弹起身来,连连摆手,语无伦次:
“大殿下!二殿下!这、这……下官冤枉啊!下官也是方才、方才郑大人与高公找来,才知有此等骇人之事!”
史可法也面色肃然:
“臣执掌南京兵部,所司者乃军械调配、士卒操演、防务调度。户政丁口之事,非臣职分所在,实不知情。”
话里话外,皆是撇清干係之意。
高起潜清了清嗓子:
“好叫二位殿下知晓——”
“昨日咱家与郑大人率船队疾驰而至,其实……並非因接到仪征县传来的警讯。”
朱慈烺一怔。
高起潜继续道:
“实是另有要务,须当儘早面陈殿下。故而咱家与郑大人才提前离了南京,乘快船北上相迎。不料途中恰逢贼修作乱,这才……误打误撞,赶上了救驾。”
曹化淳闻言,幽幽开口:
“高公公所言『陈情』——莫不是要『自首』?”
高起潜心头暗骂老狗多嘴,面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愧悔模样:
“我等確有失察之过,自当向殿下请罪。只是——”
“望殿下明鑑,五百万丁口之缺,绝非藏匿,亦非虚造簿册。”
朱慈烺愣住。
“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起潜看向郑三俊。
郑三俊神色沉静:
“殿下若体力尚可,不妨隨臣等……微服一行,往左近村镇亲眼看上一看。”
朱慈烺与朱慈烜对视一眼,看向曹化淳,见这位大璫也微微頷首,便不再犹豫。
“好。”
午后,皇三子朱慈炤自花楼尽兴而归,直接被“请”上马车。
三名皇子与南直隶六部要员,尽数换了商贾打扮。
车马往金陵方向去时,稍微绕了个弯,折向不算偏僻的村镇。
途中,高起潜隨侍在朱慈烺车旁,低声介绍:
“陛下传授【农】道仙法於徐大人……自崇禎十二年起,我南直隶百姓,非但农税全免,每年皆可凭户籍,至当地官仓免费领粮。若遇生计艰难者,在原有基础上,还可增领两石。”
朱慈烜好奇插话:
“新生婴孩也有么?”
“有的。”
高起潜点头:
“新生儿落籍后,一样可领。”
朱慈烜若有所思:
“岂不是与毕大人在两广推行的『赏银促生』,异曲同工?”
郑三俊在另一侧车中掀帘,解释:
“毕大人之策,是以银钱直接赏赐多生者,旨在激励。而南直隶只发粮,不发钱。”
南直隶推行“按丁发粮”之政的底气,大半来源於徐光启。
应天、苏州、松江、常州诸府,掌管仓廩督课农事的官吏,十之六七皆可算徐光启弟子;
使得江南法术產粮之丰,远非他省可比。
朱慈烺面上泛起由衷笑意:
“父皇仁德,以仙法泽被苍生;朝廷恤民,以粮米养育黎庶。我大明百姓,定当人人温饱,户户安康。”
郑三俊、高起潜,乃至隨行的几位南京六部官员,面上非但无半分欣然附和之色,反而眼神闪烁,不敢与皇子目光相接。
朱慈烺心头疑竇渐生,正欲开口询问,车队缓缓停住。
“殿下,前方便是进林村。”
眾人下车步行。
方至村口,朱慈烺便顿住脚步。
但见夯土大道旁,黑压压聚著上百个孩童。
年岁最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被稍大些的抱在怀里,或是直接放在地上爬滚。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身上脏污不堪,小脸上满是泥垢与茫然。
此道乃连通邻近数村以及金陵的要道,时有车马往来。
可这些幼童就这么散在道旁玩耍,无一人看管,任由尘土飞扬、车马险险擦身而过。
朱慈烺脸色骤变。
“交通要道,车马川流,放任幼子在此嬉闹——岂有这般为人父母的道理?”
郑三俊缓步走至他身侧,深深嘆了口气。
“好叫殿下知晓……这般景象,臣也是近日方才察知。”
他指向眼前炊烟稀落的村子,指向那些脏兮兮的孩童:
“我朝免了农税,南直隶又年年发粮,论理,应天府当人人安居。”
“可善政是一回事,民心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便是整年不摸锄头,躺在家里,官府的粮照样发到手上。”
“便有人乾脆不种地了,等著领粮。”
朱慈烺眉头紧锁:
“百姓免於稼穡之苦,岂非好事?”
郑三俊摇头:
“新生儿也能领口粮。多生一个,便多领一份。生得越多,领得越多。若一家能生十个八个……单靠领粮,便远胜旧年种地。”
“所以,这十年来,南直隶辖內实际落地成活、曾登记在册的新生丁口……满打满算,確为千万。”
朱慈烜迟疑道:
“不是很好么?”
十年添丁千万,正合【衍民育真】之国策啊!
“问题便在於此。”
郑三俊缓缓合上册子,声音无力:
“仙法催產,粮食暴增,亩產动輒万斤乃至十万斤——亘古未有之丰饶。可正因粮食太多、来得太易……粮价一落万丈,贱若尘土。”
“往昔农户,春耕秋收,缴完皇粮,余下的米谷糶卖换钱,可购布匹盐铁,可修屋舍,可送子读书。”
“现今,十石米换不来半匹新布,种地——再也种不出钱財了。”
高起潜在一旁幽幽接话:
“没银子,便盖不起新房,买不起新衣,请不起先生。”
“孩子生得越多,越养不起,越没指望读书明理,应试爭仙。
“偏偏南直隶发粮,按丁口算。”
“为了不劳作也有饱饭吃,他们就得继续生……”
循环至此產生。
朱慈烺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北京时,也曾奉母后之命,去过京畿周边体察民情。
所见农户屋舍儼然,孩童虽有赤脚者,大多衣衫完整,眼中有光。
何曾听闻这般景象?
“我不信。”
似要甩脱那沉甸甸的窒息感,朱慈烺抓过郑三俊手中册子,翻到歷年分计之页:
“前六年新生四百万人,后四年却陡增至六百万!岂是常理?”
出身清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
却一时语塞。
“殿下,说到底,是『民心』变了。”
高起潜只得硬著头皮上前,斟酌词句:
“……亦与仙缘有关。”
朱慈烺皱眉。
高起潜缓缓道:
“这些年来,朝廷上下推行国策,宣讲【衍民育真】之要义,底层的百姓都知道,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是为了从万万人中,寻出先天灵窍儿,以壮仙朝修士。”
“对农户而言,种地赚不到钱,经商无本,读书无门——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便是生。”
“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家里出了修士,便是彻底翻身。”
朱慈烺听至此处,只觉荒谬绝伦,脱口道:
“荒唐!似这般生而不养,任孩童自生自灭,纵是先天灵窍,若中途夭折,又谈何改命——”
话音方落,朱慈烺猛地顿住。
只因他想起,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母后总能准確定位,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
朱慈烺不知,母后是用何种手段,在万里疆域內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
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锦衣卫从未登门——便意味著,这孩子只是个凡胎。
不是灵窍。
不值得继续“投资”。
朱慈烺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自幼所学的经世济民之理,在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慈烜见兄长呼吸急促,心中大急。
於是转向高起潜,声音绷紧:
“即便如此,仍不能解释最后四年,新生之数暴增。”
高起潜嘴唇嚅动,极力在脑海中搜刮委婉的、能將此事轻描淡写带过的说辞。
支吾半晌,方艰难道:
“这个……许是百姓愈发体悟国策深意,生育之心更切……加之风调雨顺,年景……”
“高起潜!”
一声怒喝炸响。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英国公张之极按捺不住,怒道: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儿支支吾吾!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
周延儒?
朱慈烺抬头:
“南直隶的事,与周大人何干?”
张之极显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间,已听郑三俊与高起潜匯报过內情,此刻再也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道:
“周延儒搞生育新政,用严刑峻法强推……適龄男女必须婚配,五年內必须生育三胎,否则便课以重罚……这还不够……”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医】道小术研製出一种叫『早降子』虎狼之药!”
“孕妇服下,可將怀胎十月之期,生生缩短至七月!”
“如此一来,五年三胎,可变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还剩几个?”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望著张之极,又缓缓转头,看向郑三俊,看向高起潜,看向每一位官员。
“缩短怀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梦囈:
“以药物催產?”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体婴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无人管束吗?”
郑三俊苍老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
“……”
“据韩公离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间,经由行脚商贩售卖。”
“……百姓可是自愿购买?”
“何止自愿……此药售价极贱,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若无现钱,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药贩也收。总之,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用得上。”
这时,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官员提起道:
“民间谣传,说周延儒大人,是从二殿下早產诞育中得了启发,才命手下修士研製此药。”
朱慈烺將弟弟完全护在身后,面色骤然转寒:
“阿弟意外早產,与催產药物何干?莫要將这等污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紧抿,眼中儘是惶惑与难堪。
高起潜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说流传甚广,许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视此为『仙家妙法』佐证,用之愈频。”
“约莫三年前,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
“药贩们走村串户,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
“於农户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
“加上官府年年发粮,家家户户皆有存余。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多一次『改命』的机会……此药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怀著渺茫的期望,吞下来歷不明的药散;
看见早產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却被父母因“又能多领一份口粮”的算计而忽略照料;
无数生命,在上位者与血亲的漠然中,悄无声息地消逝。
“过去四年,南直隶乡间诞下早產婴孩,多有羸弱之症。加之父母无心、亦无力养护,夭折者……”
郑三俊缓缓闭目:
“十之七八。”
“砰。”
朱慈烺右手砸向车厢壁板。
精木所制的厢壁,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內凹陷。
“三年!此药在南直隶流传、贩卖、祸害百姓整整三年!”
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郑三俊,高起潜,继而扫过周围十几名官员:
“你们南京六部,上至尚书侍郎,下至州县佐吏,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无一人过问?无一人阻拦?”
官员们如遭针刺,纷纷垂首避视。
无需言语。
这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似郑三俊、张之极这般上位者,当真沉迷修炼、不问俗务;
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对此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只因对完成【衍民育真】有益,便从基层往上,层层瞒报下来——
不对。
如此大范围的改变,內阁真的不知道吗?
孙先生不知道吗?
……母后知不知道?
说到底,母后为何要把他们兄弟三人,都派到金陵来?
“我说大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马颈旁,嘴里叼著根草茎,满是不以为然的戏謔:
“你就別难为这些大人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他们有什么错?”
朱慈炤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踱步上前:
“早降子,百姓自愿买,自愿吃,自愿多生——哪一条违了大明律例?”
朱慈烺脸色铁青:
“你可知此药令多少襁褓稚子,未及啼哭便夭亡,未识人世先尝尽死苦?”
“凡人哪年不苦?百姓哪年不苦?”
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直接打断道:
“大哥莫要拿『民生疾苦』当幌子,指责诸位大人尸位素餐。”
“百姓怎么生、怎么养、是死是活……全凭他们乐意。”
“只要不聚眾造反,不闹出民变,不碍著国策大局,便是造化由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