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韦玉今天的心情本来是不错的。
眼看就要到下班的时间了,案头积压的文书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今日也没什么大事发生,既无皇亲国戚的家僕当街斗殴,也无哪家不长眼的人报案。
又是美好而平静的一天啊。
韦玉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愜意地呷了一口。
就在茶汤刚滑过喉咙的剎那——
“咚!!”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鼓响,毫无预兆地炸开,瞬间传遍了京兆府衙的每一个角落。
鼓声沉雄,带著股子直透心肺的震盪感,连韦玉手边的茶盏都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韦玉手一抖,半口茶呛在喉管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著胸口,脸涨得有些红,眼睛却死死瞪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衙,登闻鼓!
这面鼓,可不是一般人能敲响的。
寻常百姓,乃至一般官吏,根本没资格,应该说是没实力去碰。
能响彻整个京兆府衙,来人少说也是五境真元境的修行者。
今天来的又是什么麻烦事啊。
韦玉放下茶盏,也顾不上官仪了,扬声就朝外喊:“来人!快去看看!何人在敲登闻鼓?!”
话音刚落下,脚步声急促响起,一名捕快连滚带爬地衝进后堂,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惊容:
“大、大人!有人击鼓告状!”
“废话!本官听到了!”韦玉没好气,“告谁?何人告状?”
捕快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紧张:“告状的人……自称昭阳府李至。”
“谁?”
韦玉眉头一皱,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李至,就是前些日子闹出风风雨雨的人。”
捕快看著韦玉小心翼翼地补充:“昨天,大人还骂过他。”
韦玉想起来了,那个得到红綃楼曲大家爱慕的人。
自己还真骂过,那个宗门的小崽子也配。
一想到这,韦玉脑子里瞬间过了一连串的信息:
天南来的,用剑,年纪轻轻修为不俗,疑似剑宗高徒……
更重要的是,这人应该是宗门推出来扬名,和皇后娘娘打擂台的人。
所以说,这是衝著我来的?还是说是別人?
身为皇后陛下的手下,韦玉心里咯噔一下。
好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思考。
用的是昭阳府的名头,不用宗门,好心机。
皇家的面子,自己能不给吗?
所以,他要告的是谁?
韦玉越想越觉得不对,一点都不想掺合进去。
可登闻鼓响了,眾目睽睽之下,他身为京兆府尹,能不管吗?
不能。
非但不能不管,还得立刻、郑重地管。
“唉……”韦玉长嘆一口气,认命般地起身,“更衣,升堂!”
片刻之后,京兆府正堂。
“威——武——”
衙役们分立两旁,水火棍顿地的声音整齐而沉重,透著官家的威严。
韦玉一身絳紫色官袍,头戴乌纱,端坐於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他面色沉凝,努力维持著四品大员的官威,目光扫向堂下。
李至就站在那里。一身青衫,乾乾净净,连个褶皱都不多。
他没跪,只是微微拱手,算是见礼。
脸上甚至还带著点轻鬆的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面前的场景,看起来就像是来郊游一般。
见到如此,韦玉心里那点不快又浓了几分。
他抓起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上!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为何击响登闻鼓?”
声音洪亮,带著官威惯有的压迫感。
李至这才收回自己参观的目光,抬眼和韦玉对上,带著看戏的目光,朗声说道:
“在下李至,昭阳府门客。
状告鹿园鹿家子弟鹿久,及其同党十数人,於今日午后,在鹿园之內,持械聚眾,围攻於我,意图强夺我隨身功法秘籍。
此等行径,目无王法,囂张至极,恳请大人明察严惩。”
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韦玉听著很不对,这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诉求,都说的很明白,这背后肯定有熟悉朝堂的人教。
到底是哪个状师?还是那个官员?
韦玉目光落在李至空著的双手上:“李至,你既来告状,可有诉状呈上?”
他都要看看是谁的手笔。
“诉状匆忙,未曾备得。”
李至坦然道,这一切的说辞自然是曲红綃教的。
京兆府尹韦玉身为四品官员,六境修行者,在观星楼中自然有记录,擅长刑事侦查,尤其是那一手辨认字跡的本事,可称得上是宗师水平。
曲红綃怎么会不防备。
在听到李至这说法,韦玉眼皮跳了跳。
这是有备而来,而且来者不善。
不过,告的是鹿家吗?
想到这,韦玉也感觉到难办,鹿家並不厉害,唯一的优势就是投靠皇后的早。
自己要怎么判,按律还是……
还没等韦玉思考要怎么做的时候,李至好整以暇地问道,“大人,你该不会在想该怎么办吧?”
这態度,这语气……
哪里像是来告状的苦主?
分明像是来看戏的,甚至还带点催促戏码快些上演的玩味。
韦玉感觉不对了,很不对。
这场局肯定没有这么简单,自己不能这么被动下去。
现在的办法是先拖,拖下去。
韦玉心思转的很快,很快就有了办法:“此案事关重大,又涉修行之人,本官需要些时日来考察案情。”
“原来如此啊。”
李至似笑非笑的鼓掌,这举动让韦玉额角微微见汗,该不会是已经有所预料了吧,那鹿家的人该不会已经认罪了。
现在就在门外?
韦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李至却说:“刚好,我和人约了饭,那我明日再来。”
公堂上一片寂静。
连两旁杵著水火棍的衙役,都似乎呆住了,有几个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
韦玉也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李至居然同意了?
“你……说什么?”韦玉有些绷不住了,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来。
你不该质疑我,让我立刻去鹿园拿人,或者说拿出別的手段吗?
你就这么同意了。
“我说天色晚了,要回去吃饭。”
李至表情很无辜,很坦诚。
韦玉看著对方,良久闭上眼,他有些想不通了,可现在这事情的发展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吗?
“行,你走吧。”
李至笑了,接著转身,施施然朝著公堂外走去。青衫背影,在森严的府衙氛围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从容。
看著这道背影,韦玉越想越觉得不对。
怎么感觉他已经完成要做的事情?
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自然是打草惊蛇,案子告了,韦玉和鹿家同样身为皇后手下,他自然会通知鹿家,接下来就是要看鹿家能牵连的那些人。
这自然是曲红綃的要求。
至於李至,只负责站在檯面上演戏,不过,他是真要回去吃饭了,毕竟是和姬白芷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