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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狼烟未起先知险
    事情是如何一步步演变至今的?
    李少平细细思量。
    最初,张通儒不过是在村学中与他们论道辩经。
    而后,他借著假钱风波,顺势將陈三郎与赵阿虎等人招揽至麾下。
    这般举动,似乎藏著两层用意:一来,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明智之举;二来,也可借著商户们的畏惧心理,为安禄山暗中筹措军资,近乎强取。
    直到李少平开始反击,將假钱一事层层上报,竟意外牵动了朝堂神经,致使四海货栈被杨国忠下令查封。
    如今,李少平不仅与朔方军建立了军资往来,更与郭映结下深厚情谊。
    寻常的商业手段已难以动摇他的根基,唯有製造科举舞弊这等滔天大罪,才有可能將他彻底扳倒。
    “夫子啊……”李少平在心中默问,“为了证明你是对的,竟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么?”
    他尝试站在张通儒的立场思忖。
    他想到了村学里那泛黄的孔子画像。
    他猜想,张通儒最初应该是一个很遵循孔孟之道的人。
    张通儒恐怕早在与他们论道之初,早知安禄山的不臣之心。
    那些看似隨意的论辩,实则是他內心纠结犹豫的写照。
    李少平稳了稳心神,对李长源正色道:“这批科举货物我会悉数销毁,这个暗亏,我们李家只能生生咽下。耶耶不必过分忧心,一切自有儿子处置,这些时日,您只需专心陪伴照料娘亲便是。”
    娘亲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日渐不便,算来临盆之期恰在科举之后。
    诸事纷至沓来,却也要一桩一桩理清头绪。
    李少平当即將所有毛笔运至生產“气死风”灯的院落,付之一炬。
    他特意將火药研製的场地设在此处,正是借了为朔方军改良军械的名头作掩护——否则他一介布衣,私藏这等易燃之物极易惹祸上身。
    待火光將最后一片残骸吞噬,他立即动身寻人。
    先是找到一位购得此笔的学子,藉口笔桿有瑕,以双倍价钱赎了回来。
    另一人却已搬离原住驛站,不知所踪,还需费时打听,著实棘手。
    杜文轩的住处最近,李少平便先行登门。
    那宅院清雅非常,才叩门报上姓名来歷,便见一个青衣女子抱著一两三岁孩童应门。
    她见到李少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就是李少平?常听文轩提起,同窗之中,倒是少见来寻他的,你是头一个。”
    话音未落,西厢房里立刻传来杜文轩带著窘迫的埋怨:“阿姊!话也太多了!”
    青衣女子闻言抿唇一笑。
    李少平忙將路上匆忙买来的马蹄酥递上:“杜阿姊,一点心意,您和孩子尝尝,我找文轩有些要紧事相谈。”
    杜阿姊会意点头,此时杜文轩已闻声从屋內快步走出,面带诧异:“李兄今日怎会光临寒舍?”
    毕竟二人在村学中交往不算密切,杜文轩素日埋头苦读,与李少平並非同道。
    “杜兄,借书房一敘。”李少平神色凝重。
    杜文轩的书房陈设简朴却別具清致,案头青瓷瓶中斜插几枝新柳与素白梨花,四壁书卷林立,手稿上墨跡未乾,处处透著书香。
    李少平开门见山:“杜兄前日在我家铺子购置的毛笔可在?”
    杜文轩虽觉疑惑,仍从书架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正是那支毛笔。
    李少平接过手中轻轻一拧,笔桿应声旋开露出中空,杜文轩见状瞳孔骤缩:“李兄!这、这是何故?”
    “有人存心要构陷我们李家,特地送来这批有问题的货物。”李少平语气沉痛。
    杜文轩倒吸一口凉气:“其心可诛!若是在科场上被查出,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正是如此。”李少平頷首。
    杜文轩犹自心惊:“究竟是何人这般歹毒?”
    李少平定定望向他,一字一句道:“是夫子,张通儒。”
    杜文轩闻言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夫子他为何要如此?”
    李少平心知若要解释前因后果实在冗长,便简略答道:“或许是为了证他的道吧,你科考在即,万事还需多加小心。”
    杜文轩却不肯就此打住,追问道:“道?夫子所证的,究竟是什么道?”
    李少平索性直言:“他如今效忠的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眼下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风波暗涌——对此,你怎么看?”
    杜文轩沉吟良久,方缓声道:“依我看来,若局势继续如此发展,安禄山必反无疑。”
    李少平点头:“我曾听过一个狼来了的故事,当有人反覆呼喊狼来了,人们便会渐渐信以为真,更何况——”
    他沉声道:“那深山里,本就真的藏著包藏祸心的恶狼。”
    杜文轩轻声嘆息:“我明白了,李兄,感谢你和我说这些话。”
    “你是想说,夫子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正確,才会费尽心思设下这等局,这个我信,他本就是个性情偏执之人。”
    李少平说道:“总之,杜兄,好自为之。”
    科举考试渐进了,李少平依旧没能找到另外一个买到空心笔的考生,心里愈发烦闷,天天要么是提纯火药,要么就是去镇远鏢局练武,一句话不想说。
    苏州的宅子已经都置办好了,文书也都批了下来,隨时可以离开了。
    这一日李少平来到鏢局,他直言:“如今杨相与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关係恶化,都在传安禄山有意谋反,眾位兄长有什么想法吗?”
    吴石头听罢哈哈大笑:“那老小子怕没这个胆量!这可是堂堂大唐江山,就算他坐拥二十万精兵,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那瘦高个的鏢师名叫赵烈刀,此时捋须轻笑:“少平啊,你近来怎么总琢磨这些?连正经生意都搁在一旁了。”
    银钱何时才算赚够?如今这光景,攒下的家底已然足够。
    他正色对眾人道:“若他日局势当真不妙,诸位兄长务必带著家眷往苏州去,到了那里只管寻李记杂货,我在那边已站稳脚跟。诸位帮我押过几趟货,路途也是熟的。”
    周铁山一直沉默不语,待眾人散去后,才拍著李少平的肩头笑道:“徒儿,今日见你处事,已然能独当一面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炯炯:“要跟为师学枪法么?”
    李少平郑重点头:“师父愿意教,弟子自然要学。”
    眼下,这些才是要紧事。
    暮色四合时分,赵烈刀领著泪眼婆娑的李穗儿匆匆踏入院门。
    小姑娘满脸惊惶,扯住李少平的衣袖颤声道:“大哥哥,不好了!家里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