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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其言也哀
    万历继位后,徐文壁掌管后军都督府事,成为“班首重臣”。
    整顿京营的另有其人,拉徐文璧出来,就取其资歷爵位,当个工具人。
    对於由谁来整顿京营,朱翊钧已有人选。
    因为京营是武臣总督、文臣协理的体制。
    所以,徐文璧任总督,协理的文臣便是刑部左侍郎丘橓。
    这个丘橓,与海瑞很相似,也以刚直清廉而闻名,有“南海北丘”之称。
    丘橓以弹劾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而出名,后来又上奏严嵩十大罪证。
    在扳倒严嵩的过程中,丘橓为嘉靖所赏识,得以晋升。
    但之后,丘橓却因为一件小事,又被嘉靖所厌恶。
    嘉靖四十一年,丘橓去了胡广总督方廉的地盘巡察。
    湖广总督的方廉和丘橓寒喧客套之后,想著自己应尽地主之谊。
    可丘橓是諫官,他也不好大操大办,就私下送了五两银子。
    那意思就是让丘橓去下个馆子,喝点茶水啥的。
    但丘橓转眼就上奏皇帝了,斥责方廉是行贿。
    方廉这个倒霉催的,就因为这件小事被撤职回家。
    但嘉靖也觉得丘橓脑子有点问题,便找了个错处,把丘橓也给打发了。
    万历登基后,丘橓辗转託了关係,把简歷送到了张居正那里。
    张居正如同拒绝使用海瑞一样,对丘橓也没看上,並评价道:“此君怪行,非经德也。”
    等到万历九年,曲流馆事件后,万历对冯保和张居正都有了怨恨。
    逆反心理也开始显出跡象,张居正不用,朕偏要用。
    於是,丘橓得以起復,並升到了刑部左侍郎。
    朱翊钧既然要用海瑞为刀,对这位和海瑞齐名的怪老头儿,也打算试一试。
    “你不是刚直廉洁吗,连严嵩都敢对著干,整顿京营不算个事儿吧?”
    其实,不管是总督,还是协理,都是名义上,或者说是临时的主管。
    在朱翊钧看来,定国公徐文璧没有军事才能,文官协理也同样不諳军事。
    所以,在整顿完京营后,还是要选强將训练和指挥。
    说白了,这两位新提拔的勛贵和文官,就是皇帝拉来得罪人的。
    …………….
    “定国公徐文璧,刑部左侍郎丘橓——”
    张居正看过皇帝的书信,思索半晌,露出老狐狸般的笑意。
    “万岁的用人之道,愈发成熟老练了。”
    张居正猜出了皇帝的心思,甚是欣慰。
    干得好还罢了,干得不好,那就是罪名,要受到惩罚。
    徐文璧家財丰厚,主要是体现在其拥有的土地上。
    在当时的勛贵中,他拥有土地五百多顷,仅次於已故的成国公朱希忠。
    所以,差事干得漂亮,皇帝可能暂时放过他。
    如果懈怠,或是怕得罪人而敷衍,皇帝就有惩罚他的理由。
    至於丘橓,就像海瑞一样,將成为皇帝手中的刀子。
    如果这把刀不够快,那就再换一把。不能用的刀,要之何用?
    “戚继光派的精兵强將,应该快到京城了。再整顿完京营,万岁可无忧也。”
    张居正的精神愈发不济,书信都是游七所念。
    “老爷,京城官员多往寺庙道观祈福,您一定能病癒康復的。”游七念完书信,又出言安慰道。
    张居正微微闭上眼睛,露出几分讥誚的冷笑。
    现在表现得多关心,多殷勤,以后兴许就会骂得更凶,踩得更狠。
    张居正老奸巨滑,对这些官员的虚偽和善变,了解得通透。
    如果真的清算自己,可能为自己说话的,还就是那些现在不附不諂的官员。
    人心难测,背后捅刀子往往就是平常看起来最亲近的人。
    “重兴武学,整顿京营,万岁步步为营,这两步棋走得好啊!”
    张居正主政十年,也整顿过京营。
    但还没有触及到根本,只是有所好转而已。
    “原定九嬪,万岁只选其四,可看出其心智坚定,不为眼前利所惑,很有原则。”
    歷时数月之久的选设九嬪,终於在皇帝传制册封后,落下了帷幕。
    端嬪周氏,淑嬪郑氏,荣嬪李氏,敬嬪邵氏,皇帝只选了四嬪,並不足九之数。
    张居正对这个倾尽心血的学生,是越来越满意。
    可惜,病势难有起色,他能帮到皇帝的已经不多。
    “改革能继续深入推进,某死而无憾。”
    张居正强打精神,命游七铺纸拿笔,他又给皇帝写了回信。
    信中的內容和语气已经有所变化,所谓人之將死,其言也哀。
    张居正自知病重难起,可能不久於人世,书信中已有遗疏之意。
    “微臣积劳过虑,形神顿惫,日渐昏蒙,恐使王事不终……”
    张居正本来是打算今年秋天乞骸骨,以激流勇退来保全自身。
    可惜,病势愈重,他自觉已经难以再等下去。
    只不过,他没有明说退休返乡之事。
    这是一个试探,看皇帝是否还有用他的地方。
    如果皇帝需要他衝杀到最后,战死沙场也是他最后的归宿。
    之前,张居正曾上疏请求退休,理由也是身体原因。
    但李太后不准,要张先生继续摄政辅佐,到皇帝三十岁再说。
    或许,这也是万历怨恨的一个来源。
    其实,张居正现在还顶在前面,实际上已经形同归政。
    很多詔旨都是皇帝的主意,只是打著张居正的旗號推出。
    不过,这是君臣二人的默契,不为外人所知。
    “万岁呀,老臣甘愿驱驰,可力不从心,难再效力尽忠了。”
    张居正嘆息著,將书信封好,命人送出。
    ……………
    “设醮訢福?!”朱翊钧坐在茶楼雅间里,喝著茶水,脸上是几分讥笑,几分冷笑。
    真是虚偽啊,巴不得老张赶紧咽气蹬腿,却装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说不定跪在神像前,不是祈祷老张康復,而是咒老张快死呢!
    茶楼一层茶客们的议论声,通过类似“瓮听”的设备,从大竹筒里传了进来。
    不是特別真切,但聚精凝神,倒也能听清。
    不想听的话,就用棉布塞子堵住竹筒口。
    东厂还有更高端的“人肉窃听器”,数量极多。
    从市井酒肆到大街小巷,甚至深入到王公大臣的宅第之中。
    朱翊钧不打算以言论罪,但掌握官员的举动,洞悉阴谋,还是非常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