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杰知道养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他没有对养父找藉口或者推諉，坦白说：
    ”是的。”
    他不想说是阿卡娜偏要签合约做自己旗下的演员，也不想说自己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犹豫。
    这样说的话，显得太鸡贼，太没担当。
    只要他没有动心思，眼前一切都不成立，就是他有心思，阿卡娜才被纵容。
    双向奔赴的决定，在长辈面前，他要做个扛起来的男人。
    养父意味深长的看著林伟杰道：
    “一开始他们和我说，有个导演在帮助阿卡娜，我心头觉得不妙。”
    “但是我们家已经这样了，我也没办法对她提供更好的保护。只能让我们在外打工的儿子帮我们收集点信息。”
    林伟杰心里暗想：
    听起来还是挺不错的父亲，至少还知道该担心什么。
    “他们告诉我是个年轻的导演，处女作还是带著阿卡娜一起拍的，想来並不是那种老牌导演想要潜规则年轻姑娘，我的傻儿子们还想叫我放心。
    然而，我听到这个消息，我並没有变得更轻鬆。”
    养父语重心长：
    “是糟老头子还是同龄年轻人，与一个年轻姑娘的关係在世俗眼光中確实有很大区別，人们会更加包容后者的纠葛，总觉得算是人之常情。
    但是在我这个做父亲的人眼里，这个区別没有意义。
    因为我更介意的是一位男导演与一个女演员的实际关係，是合作同伴，还是支配与被支配。”
    怎么说呢……薑还是老的辣？林伟杰想。
    或者说虽然阿卡娜的养父年轻的时候又天真又理想主义，可是经歷蹉跎后现在算是看得很透彻了。
    导演对演员来说，先天存在一个潜在的『支配』权利，这是没错的。
    就像父与子，师与徒，老板与秘书，这几组关係，天然存在不仅仅是强与弱的关係，还外加了『施加影响的操控』与『接受影响的服从』的特殊性。
    尤其是合作过电影的导演与演员，在工作过程中的配合模式，多多少少是受到影响的。
    有的导演利用职业上的特权，是能得到演员感情上的依赖、或者顺从，演员可能源於非理性產生盲目信任，匆忙把自己的权利託付於导演手中，成为工具，成为祭品。
    所以林伟杰在接受阿卡娜的时候的犹豫，也在於他认为十七岁开始拍自己的电影，十八岁的阿卡娜，无法分辨这种朦朧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作为心理上的年长者，有愧於接受这种感情。
    不过是后来想通了，他又不想做圣人，干嘛纠结这种细枝末节？
    因而面对阿卡娜养父的尖锐分析，林伟杰只是稳稳一笑：
    “我喜欢阿卡娜。
    我可以带著阿卡娜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不遭受太多打击地好好存活下去。
    我能保证的只有我不会丟下她，也不会阻止她的自由选择。
    其余的，只有交给命运了。”
    林伟杰还可以再无耻一点，暗示些更直白的话，比如『鱼肉刀俎』，比如『弱肉强食』，比如『胳膊拧不过大腿』什么的。
    但是没有必要。
    聪明人的对话，说太白，反而显得落下乘。
    养父深深看著他，相持一时无言，似乎在分析著他和他的话，到底几分真心，又有什么弦外之音。
    半晌后，养父长长嘆了口气：
    “我能指望著你的良心吗？”
    既然养父已经交待过自己的经歷是被自己的国家征服与百姓背叛过了，恐怕是很难相信人性中的『良心』成分的。
    但他似乎也不得不把希望放在这上面，因为他已经失败过，再也没有能重新走出来。
    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再求更多。
    所以这句话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
    他最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希望你能一直记得今天你的话，还要记住，阿卡娜是有家人的。”
    这可能是养父唯一能做出的威胁吧。
    林伟杰点点头：
    “我保证会妥善安排好她的一切。”
    阿卡娜的养母例行检查回来之后，他们的话题就轻鬆了很多。
    林伟杰讲了许多阿卡娜的工作学习趣事，夸奖阿卡娜的勤奋聪慧，活泼开朗，与同事们关係也好。
    养母也讲了一些阿卡娜小时候的趣事，甚至还拿出一点点年代久远的照片。
    看得出来，这个家庭最初的时候条件还是不错的，並不是一开始就特別穷。
    从照片上看来，阿卡娜也是在几岁之后家里生活水平才忽然降低的，后面的相片就愈发稀少，只有几年一张全家福。
    想想阿卡娜这样的成长历程还能够保持的天真、烂漫，並没有爱慕虚荣，也没有愤世嫉俗，而是依然是简单的心，学习，努力，挣钱都没有比感情更重要。
    可以推断出养父母的教育与给她的爱是足够的。
    这次见面，属於双方的互相了解与认可吧。
    至少林伟杰可以排除当初遇到的人不可能是养父母在背后主使。
    不怪他现在变得心理阴暗，什么可能性都会想上一想，生在这片土地上，再离谱的事都有。
    比如林伟杰很好奇地问过养父，为什么你收养的都是儿子，只有阿卡娜这么一个小女儿？
    养母看了养父一眼，养父回答的是『大多数女儿根本就支撑不到他去收养』。
    “出生的时候，他们会打一桶水，放在產妇旁边，这桶水拥有两个妙处。”
    “生下是儿子，就洗乾净了养著，若是女儿就……”
    养父面色难看，咬牙道：
    “……就一劳永逸。”
    这些被收养的儿子通常是家人们实在支撑不住了，为了保证年长的、已经形成劳动力的儿子有饭吃，就把小的儿子卖掉。
    这边的人口买卖，孩子下场有多惨，很难用言语描述，养父在力所能及的、肉眼可见的身边遇到的几次，都是自己出钱买下来，把孩子收养在身边。
    但就是这样，村里的谣言才更可笑。
    说他想要那么多儿子，是为了养著献祭邪神什么的都有。
    林伟杰心念一动顺势问养父。他们在村里有没有被人骚扰？
    养父隱隱猜到他们被接上来的原因，努力回想了一些细节。
    虽然並没有確定有什么仇家，但是有跡可循的是，他们在村里的生活確实曾经被针对过，只是碍於他们家的儿子確实很多，没有很过分的事，没有人敢当面起武力衝突。
    本村人还是那种畏惧他们家，总觉得瘦死骆驼比马大，不敢贸然上门瓜分病秧子的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