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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劫后余生
    “无…无妨…毒已…拔除…”
    方卞艰难地喘息著,声音断断续续,
    “劳烦…掌柜…打盆清水…乾净的布…还有…你铺子里…最好的金疮药…和…固本培元的药材…”
    他必须儘快处理外伤,稳住伤势。
    至於內伤和灵台的问题,只能靠意志硬抗,等待些许恢復。
    “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王掌柜连声答应,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准备。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杂的气息。
    方卞靠在墙边,努力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玄霜,她脸色青灰,左臂不自然地扭曲,断刀还紧紧攥在未受伤的右手中,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锁著,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强。
    他又看向旁边的小和尚圆觉,稚嫩的脸上血跡斑斑,气息微弱,小小的身体蜷缩著,渡厄钵盂安静地躺在他手边,光华內敛。
    最后,他的意识沉入怀中。
    隔著衣料,那朵玄冰雪莲依旧散发著丝丝缕缕的寒气,仿佛一块万年玄冰,却奇异地並未让他感到不適,反而像是酷暑中的一丝清凉,微弱地安抚著他狂暴后空虚混乱的灵台。
    他能感觉到,莲瓣上那星河般的纹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花蕊中心那个微小的婴孩虚影,仿佛也凝实了一分?是错觉吗?
    就在方卞的意识即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他仿佛看到怀中的雪莲,那紧紧包裹的花苞,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微弱悸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漾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彻底淹没了他。方卞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
    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浑浊的深海,每一次挣扎上浮,都伴隨著灵台撕裂般的剧痛和胸口火烧火燎的钝痛。
    沉重的黑暗包裹著方卞,无数扭曲的幻影在黑暗中沉浮——
    狰狞的妖將、枯萎的藤蔓、炸裂的佛珠、玄霜染血的白衣、圆觉七窍溢血的稚嫩脸庞……还有那朵冰封著微小人影的玄冰雪莲。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药香,如同黑暗中垂下的蛛丝,顽强地钻入他的感知。
    那气味带著甘草的清甜、黄芪的温厚、当归的微辛,还有几种他辨不出却感觉极为滋养的草木精华。
    紧接著,是木柴在炉膛里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某种粘稠液体在陶罐中“咕嘟咕嘟”缓慢沸腾的声音。
    这温暖而熟悉的人间烟火气,像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一点点將他从冰冷的深渊拽回。
    方卞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黄摇曳的光晕。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质房梁,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
    自己躺在一张简陋却厚实的木板床上,身上盖著半新不旧但洗得很乾净的棉被。
    胸口传来紧绷感,低头看去,只见厚厚的白色细布层层包裹著胸膛,包扎的手法虽然不算特別专业,但足够细致牢固,隱约还能闻到金疮药特有的苦涩气味。
    毒箭造成的剧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无力的钝感和伤口癒合带来的轻微麻痒。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墙角堆著几个盖著油布的竹筐,散发出浓郁的药草混合气味。
    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正旺,炉上架著一个深褐色的粗陶药罐,白色的蒸汽带著浓郁的药香从罐口不断冒出。
    一个纤细却挺直的白色身影正背对著他,坐在炉边的小木凳上,手里拿著一柄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著炉火。
    是玄霜。
    她身上那件標誌性的钦天使官服已经换下,此刻穿著一身朴素的靛蓝色粗布衣裙,乌黑的长髮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侧。
    左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著,吊在胸前,显然伤势未愈。
    火光在她侧脸上跳跃,映出她专注而略显苍白的容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冷冽锋芒,竟透出一种难得的沉静与…温柔?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玄霜扇火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方卞看到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隨即又迅速恢復了惯有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日低沉许多,却並不刺耳。
    “嗯…”方卞应了一声,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水…”
    玄霜没说话,放下蒲扇,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旁边矮几上一个粗瓷碗,走到床边。碗里是温热的清水。
    她小心地扶起方卞的上半身,动作有些生疏,却儘量轻柔,避免碰到他胸前的伤。
    方卞靠在她並不算厚实的臂弯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她本身的清冽气息。
    他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清凉的液体滑过乾涸灼痛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適感,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感觉如何?”等他喝完水,玄霜將他轻轻放回枕上,问道。
    “死不了。”
    方卞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笑容也变得扭曲,
    “就是…浑身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还少上了几个零件。”
    玄霜看著他呲牙咧嘴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方卞以为是错觉。
    “你灵台里的东西没把你吞了,已是万幸。”
    她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那五颗佛珠自爆的愿力,加上你怀中那朵雪莲散发的本源寒气,才勉强將那黑雾压回深处。但你神魂受创极重,短期內绝不能再妄动灵力,否则佛珠也保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