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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再见唐啸乾
    马蹄踏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孙在庭身形隨著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只是偶尔用韁绳轻点马颈,调整著方向。
    而赵晟坐在他的身后,迎著晨光抬头看向前方。
    虎踞山的山门在晨间的薄雾中若隱若现,黑色的飞檐翘角如同蛰伏的猛兽,无声地盘踞在山林之间。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座山时的景象,那时他坐在顛簸的车板上,隔著遥远的距离只能看到一个巍峨的轮廓。
    如今他正骑著马,沿著这条只属於唐门弟子的山道走向那座山的深处。
    山道两侧的林木愈发茂密,风吹过时,树叶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空气里带著草木的清香与山石的冷冽气息,吸入肺腑,却格外的舒服。
    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出现在眼前,地面由整块的青石铺就,边缘处立著一排排形態各异的木人桩。
    十几名穿著黑色劲装的內门弟子正在场中对练,他们看到孙在庭与赵晟只是投来一瞥,便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对手身上,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滯。
    孙在庭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迎上前来的一名杂役弟子,隨后朝赵晟偏了偏头。
    赵晟会意,也跟著下马。
    “跟我来。”孙在庭的声音不高,他转身朝著演武场后方的一条石阶路走去。
    赵晟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布鞋踩在坚实的石阶上。
    这条路比山下的那条更加陡峭,两侧是削壁断崖,崖壁上生著几棵虬结的老松。
    两人一言不发,只有脚步声在山间迴荡。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紧闭,门口守著两名气息內敛的唐门弟子。
    他们看到孙在庭齐齐抱拳行了一礼,隨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座宽阔的厅堂。
    厅堂里很空旷,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著高高的穹顶。
    厅堂的正中摆著一张黑漆长案。
    案后一个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正低头翻阅著手中的一卷竹简,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束在脑后。
    孙在庭走到厅堂中央,对著那人抱拳行了一礼。
    “大老爷,人带到了。”
    唐啸乾缓缓抬起头,將手中的竹简放在案上,他的目光越过孙在庭,落在了赵晟身上。
    而赵晟也抬头看著对方。
    一年未见,这位老人的容貌与记忆中几乎没有分別。
    脸上的皱纹依旧深刻,但那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浑浊,整个人坐姿笔挺,不见半分老態。
    “你先下去吧。”唐啸乾对孙在庭说道。
    孙在庭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厅堂,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厅堂里只剩下赵晟与唐啸乾两人。
    “过来,坐。”唐啸乾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个蒲团。
    赵晟走到长案前,学著唐啸乾的样子盘膝坐下。
    两人隔著一张长案,相对而坐。
    唐啸乾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道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让赵晟的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过了许久,唐啸乾沙哑的声音才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从你进唐门外院那天算起,到今天快有一年了。”
    他看著赵晟,缓缓问道:“感觉如何?”
    赵晟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比一年前粗糙了许多,指节也更加分明,掌心因常年握斧、练拳、炮製药材而生出了一层薄茧。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景象。
    囚车上刺骨的寒风,唐门马车里麦饼的干硬,外院小灶里飘出的第一缕饭香,济世堂药柜里散发的陈旧气味,中元节夜市上糖葫芦的酸甜,还有古陀那伙人山洞里篝火的焦糊味。
    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最终都沉淀了下来,他抬起头,迎上唐啸乾的目光,声音平稳,笑道,“还不错。”
    他將这一年来自己的感受与经歷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將这一年的经歷重新梳理一遍。
    唐啸乾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直到赵晟说到了最后,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天窗透下的光柱中,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他看著赵晟,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一年前,我记得在路上,你问过在庭。”唐啸乾的声音在厅堂里迴响,“你说,唐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
    “现在,有答案了吗?”
    赵晟迎著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唐啸乾从案上拿起一枚小小的铁牌,推到赵晟面前。
    铁牌通体乌黑,入手冰凉,正面刻著一个篆体的“唐”字,背面则是一片空白。
    “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会正式录入唐门內门的名册之中。”
    “你不再是外院的学徒,你是唐门真正的弟子。”
    赵晟看著那枚铁牌,看著长案对面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又抬头看了看穹顶透下的那束光。
    他伸出手,將那枚带著凉意的铁牌握进掌心,铁牌的稜角硌著手心,触感坚硬而真实。
    他从渭河北岸一路走来,在许多地方驻足,唐门的外门小院,郫都县的济世堂,但是也都明白那里不是自己真正的归处,只是暂时停留的地方。
    直到此刻,当这枚铁牌落入掌心,他才感觉自己的双脚,终於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感觉自己真正有了归处。
    “晚辈,谢大老爷。”赵晟站起身,对著唐啸乾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唐啸乾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一路走来不易,你的心性、根骨、悟性,都属上乘,门中对你的安排你受得起。”
    他顿了顿,又说道:“往后,你便留在山上修行,在庭会是你的教习,他会负责指点你的功课。”
    赵晟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握著那枚铁牌,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大老爷。”
    唐啸乾看著他,示意他继续说。
    “晚辈还有一个请求。”
    “说。”
    “晚辈想晚一些再上山。”
    唐啸乾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看著赵晟,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想过赵晟可能会提出各种要求,或是请求更好的功法,或是询问门中的职位,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拒绝立刻上山。
    赵晟迎著他审视的目光,没有迴避。
    “晚辈的修行,始於济世堂,只是中间出了一些意外耽误了,而晚辈想在那里,將这最后一程走完。”
    “所谓,有始有终。”
    唐啸乾脸上的讶异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是化开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摆了摆手。
    “去吧。”
    赵晟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隨后將那枚铁牌贴身收好,转身朝著厅堂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沉重的木门上,又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长案后那个老人,隨后也是躬身向其一拜。
    唐啸乾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孙在庭正靠在门口的石柱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看到他出来,便站直了身体。
    “谈完了?”
    赵晟点了点头。
    “孙师兄,我暂时还不上山。”
    孙在庭眉头一挑,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疑惑地看著他。
    赵晟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回济世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