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晌午,蔡修自大內正门宣德门进。
福伯等人便不得进入了。
蔡修的轿子交由大內里的輦官负责。
朱漆门洞开时,热浪裹著青砖地蒸腾的土腥迎面扑来。
夹道宫墙被晒成两堵赤焰,墙头琉璃瓦流淌著熔金,蟠龙石灯的眼窝空洞,似被正午骄阳灼瞎的巨兽。
艷阳炽热的白光下,大內更显富丽堂皇。
蔡修以为,如今像是游故宫差不多了。
而此行目的地,是政和五年在大內以北扩建的延福宫。
延福宫不是单一的宫殿,而是庞大的建筑群。其东至景龙门,西抵天波门,北至疏浚为河的景龙江。
据福伯所言,因这大內有点小,官家遂命掛名老爹督办,而后掛名老爹喊来五名大宦官分別督造。
福伯说了五人名字,但蔡修只记得“童贯”和“杨戩”这两个名字。
延福宫竣工之后,这几年诸多宫廷宴席常常在此摆设。
蔡修还了解到,那比延福宫更加气派的皇家园林——艮岳亦在前年兴工了……
蔡修不得不感嘆,歷史大致的剧本就这么默默地演绎著,而蔡修则身在此中,貌似捲入到这滚滚洪流中。
好像还不算滚滚,到真滚滚的时候,蔡修绝对是要搭乘自己的诺亚方舟远赴南方的。
现在,还是想著怎么打造诺亚方舟。
不多时,行至拱辰门,进入之后,便是延福宫了。
如此庞大的建筑群,一眼望去,宏观大气,景色宜人,殿、台、亭、阁精心布局。
要去到的地方,是延福宫內的移清殿。
蔡修路上一直在想著东西,想著此次宴席可能会遇到什么人,可能会遇到什么事。
不知不觉间,蔡修已来到移清殿殿外。
有內侍已经备好步輦,让蔡修从轿子上换下来,紧接著將蔡修带入殿內。
殿內左右列席。
蔡修数了数,总共八席。
已有人落座其中,有一人一席的,也有两人共席的,但蔡修一个都不认得。
没办法,记忆没有加载进脑袋里。
一个个衣著华贵的人打量蔡修。
蔡修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然后便在輦官的伺候下,坐在了左侧那一列的第二个位子上,靠近正北方向那一个独特的座位。
那座位,自然就是未来岳父赵佶的。
对於如此座位的安排,蔡修大概清楚,尚左尊东,近御为贵,在此座位,蔡修今天的位置已经很高,不过可能也就今天而已了
而蔡修猜测,这左一位置有可能就是他掛名老爹蔡京了,不过他还没来。
蔡修身在此等位置,多少有点尷尬,毕竟一双双眼睛看过来,还一个个记不清认不得。
令蔡修颇为意外的是,有两个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和他一样,独坐一席。
一个坐旁边,即左侧第三个位置上。
蔡修猜测那应该就是皇太子赵桓了。
他身著玄衣纁裳的太子常服,头戴九旒冠冕,仪制严谨,却似一副无形的枷锁。
他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癯,肤色偏於苍白,仿佛久不见炽烈日光。眉宇间隱隱笼著一层鬱结,双眉微蹙,並非威严,倒似被周遭来往穿梭的目光压得透不过气。
一双眼睛大而沉静,却少有神采,目光微微低垂,常落於扣在膝上的双手,或是面前纹丝未动的酒盏,仿佛那青玉杯沿上的雕花是唯一值得探究的天地。
他的姿態端正得近乎僵硬,背脊挺直如松,却无松之劲拔,反透出一种被规训至骨髓的拘谨与沉重,在这满堂华彩、丝竹盈耳的盛宴中,宛如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岛。
蔡修乐了,他还以为自己是社恐,没想到旁边就有一个貌似社恐的皇太子在。
而斜对面的少年,应该就是鄆王赵楷了。
与太子赵桓的沉鬱截然相反,鄆王赵楷儼然风采动人许多。
他身著月白色云纹直裰,外罩一件品蓝緙丝褙子,发束玉冠,簪一支金镶玉竹节簪,通身不见逾制纹样,却於低调中尽显天家贵胄的精致与风流。
他面容俊朗,肤色是养尊处优的莹润,剑眉斜飞入鬢,一双凤眼顾盼神飞,眸中流光溢彩,蕴著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才情。
他目光看了过来,和蔡修的目光主动对上,唇角噙著一抹明朗而得体的笑意,开口出声:“听闻准駙马自被马车撞了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可还记得我吗?我们可是见过的。”
这一下子,所有目光的焦点全落在了蔡修身上。
蔡修拱了拱手回话:“不记得了。”
赵楷斜眼瞥了一下赵桓,狡黠一笑道:“那你猜猜我是谁?”
这特么……
若来个不懂事的,说成是太子赵桓,那岂不是既得罪人又闹笑话了?
蔡修只是略一思索,便笑笑道:“老爹说过,若记性不好,便只需记住,若是见到一个春风得意与我一般年纪的子弟,那便是三大王了。”
哦?
老爹?
老爹说的?
竟然敢称自家父相为老爹,莫不是脑袋真给撞坏了?
赵楷微微错愕,其余人亦是如此。
而在赵楷印象里,这个只知奇巧淫技,净会捣鼓一些新鲜玩具的傢伙,平时性格也是憨厚老实直来直去的。
而他这般说话,岂不是透露了蔡相对三大王的印象了吗?
没想到蔡相对我印象还不错。
赵楷竟然暗喜。
若得蔡相支持,以后的皇位便更有可能得到。
只听蔡修顿了顿,又说道:“那日夜为继皇位而忧国忧民的,老爹说,就是储君。”
赵楷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这不反向说,自己不忧国忧民吗?
这时倒是坐在旁边的皇太子赵桓冲蔡修咧开一抹感激的笑意。
不料蔡修继续道:“老爹说,只可惜,怎么帮,也不能像三大王一样,弄个进士出来啊。”
剎那间,赵桓笑容渐渐消失,然后像见了鬼一样避开了蔡修,心里既羞愧的同时,又有点不爽蔡相,毕竟从他傻儿子里知晓,蔡相是这么看自己的。
而赵楷,陡然沉默了,这不是说明,蔡相觉得他考得的榜眼,里边有猫腻吗?但赵楷偏偏不能反驳,毕竟朝廷上下,哪些是蔡相的耳目,还真不知道。
可真有猫腻,也不至於传到他傻儿子耳里。
赵楷有些忌恨这个蔡相了。
而其余不是亲王便是大臣的人,皆是嘴角不经意的上扬,那些已离开权力漩涡的亲王,自然是把蔡修当成是有趣的玩具。
至於席坐其间的蔡京政敌,则是因找到了蔡相笑柄而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