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连日阴雨。
湿冷的风卷著愁云,將京城的红墙绿瓦洗得愈发沉鬱。
镇南侯府的大门,很快便迎来了大理寺的官差。
府中下人战战兢兢,如鸟兽散。为首的寺丞见了姜云姝,姿態放得极低,拱手道:“公主得罪了。”
“大人请便。”
姜云姝微微頷首,一步步走过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曾是最熟悉的风景。
东厢暖阁,祖母曾在这里拥她入怀,教她识字。廊下角落的蹴鞠,是祖父亲手为她做的。练武场上,还留著她少年时练枪的刻痕。
有那么一瞬,她看见了母亲常坐的窗下那张花梨木榻,日光在那处描摹她清冷的面容,也曾照见她与姜云柔姐妹情深的假象。
查抄的箱笼物器被官兵一一抬出,撕拉作响的封条声,像是將她过往的岁月撕得粉碎。
大理寺卿是个看人眼色的,见她如此配合,倒也多了几分客气,“公主,只剩下祠堂了。”
姜云姝点头应是,她缓步走进祠堂,小心翼翼地將祖父、祖母与杜氏的牌位取下包好,紧紧抱在怀中。
天色已近黄昏,门外人去楼空。
那曾经象徵著无上荣光的镇南侯府排匾,如今被摔得四分五裂。
她回头望去,那朱漆大门洞开著。
这一路,她走得太苦,太难。
她贏了,可站在家破人亡的废墟上,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秋风捲起地上的枯叶,打著旋儿吹过门槛,萧瑟淒凉。
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霉味混著血腥气,顺著石壁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曾经的侯爷威风,如今只剩一身囚服狼狈。当姜毅鹏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住牢门嘶吼,“大人明鑑,我是被冤枉的啊!”
大理寺卿周循亲自来了,身后跟著两个书吏,在牢门外铺开桌案笔墨。
“姜侯爷,皇上念你曾有功於社稷,想给你最后的机会。说还是不说?”
姜毅鹏猛地抬头,浑浊的眼里迸出求生的光,“我说,我全都说!求大人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我只是鬼迷心窍啊!“
“是柳贵妃,一切都是她在背后主使!她许诺我事成之后封我做国公,让我姜家更上一层楼,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周循面无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书吏记录。
这点东西,根本不够换他的命。
”姜侯爷,柳氏一族的罪证早已堆满了大理寺的案头。你说的这些不过是给卷宗再添一笔,对你的处境可是毫无助益。”
“周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柳贵妃她图谋不轨!她要扶持五皇子登基,她想做太后!”
“这点东西,就想换自己的命?你未免太小看皇上,也太高看你自己了。你的罪是是拿镇南侯府几代人的忠勇给叛贼当投名状。你以为一句鬼迷心窍就能活命吗?
周循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姜毅鹏心上。他彻底慌了,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前朝!柳贵妃是前朝的福安公主!她入宫就是为了復仇,为了给前朝復辟做內应!”
周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跟谁?”
“南岭客!大人可曾听过南岭客?他们的首领是前朝的太子遗孤!前朝覆灭时,他被人拼死带出了京城,在江南一带蛰伏多年,为的就是图谋復辟!”
书吏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这桩谋逆案的性质,瞬间天翻地覆。
“还有那个玄虚子道士!说我女儿克我的那个道士!”姜毅鹏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癲狂。
“他是前朝国师的弟子!一切都是一个局!他们选中我,就是为了利用镇南侯府在军中的声望,好给他们当垫脚石!大人,我真的是被他们利用,被他们冤枉的啊!”
“封存供词,任何人不得窥探!”
“大人!我都说了,我都招了!陛下会饶了我吧?一定会吧!”
姜毅鹏看著周循远去的背影,绝望地嘶吼。而回应他的,只有铁锁落下的冰冷声响,和他自己的回声。
这份供词,以最快的速度被呈到了御前。
皇帝歪在御座上,两夜未眠,鬢角竟添了几分霜白。
加之陆錚呈上来的,不只是一份名单。
那是一沓厚厚的信笺,每一封都出自江南封疆大吏之手,收信人指向一个共同的名字,“南岭客”。
字里行间,是兵马钱粮的调度,是朝廷命官的升黜,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早將这锦绣江山缚得密不透风。
这些名字,他再熟悉不过。有他亲手提拔的寒门干吏,有他倚为肱骨的世家栋樑。他曾以为自己坐拥天下,运筹帷幕,到头来,竟是睡在了一群豺狼虎豹的臥榻之侧。
他背心窜起一股寒气,彻骨的凉。这偌大皇城,竟找不出几个可信之人!
他抬头,目光落在陆錚那张与自己有几分肖似的脸上,是一贯的沉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錚儿,朕给你一道密旨,一道兵符。著你即刻起程,往江南去捉拿南岭客余党,准你先斩后奏。”
“儿臣,领旨。”
陆錚出宫时,天色已暮,鸦雀归巢。他却没回自己的王府,转而去了皇帝安置姜云姝的那方小院。
这一次,他没再翻墙。
朱漆小门被叩响,门房见了拜帖上“誉王”二字,连滚带爬去通传。
姜云姝在花厅见他。
两人隔著一张花梨木小几,相对无言,空气里浮动著山雨欲来的沉闷。
姜云姝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她知道他要去江南,也知道此行有多凶险。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头髮紧。
良久,陆錚从怀里取出一物,搁在桌上。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雕著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翎羽根根分明。
他的声音有些哑,是长久未眠的疲惫,“我离京后,若感知到有危险,可持此符调动他们,护你周全。”
姜云姝眼眸微动,视线里的他,已是渐渐模糊,“此行凶险万分,你定要万事小心。”
陆錚笑了笑,为她揩去眼角那抹湿痕,轻声道:“照顾好自己跟孩子,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