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后，张素清明显沉默下来，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才幽幽问道：“三儿，你说生男生女有那么重要吗？”
    张蕴清神色一滯，看著她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迷茫，心里有了猜测：“是不是咱妈催你生老二了？”
    张素清摇摇头：“不止咱妈。”
    不止赵萍兰，程强他妈王秋云中午来送饭的时候，明里暗里也让她养好身子，等曦曦大点儿再给她添个弟弟。
    张素清自小要强，从来没有否定过自己作为女人的价值，只是经过这次生產，她发现，就算婆婆和她妈都抱著孩子不撒手，明显稀罕的不得了。
    可他们嘴上，还是更期待一个尚且不存在的男孩儿，仿佛她家曦曦就是低那个不存在的孩子一等。
    这让初为人母的她格外不舒服，却又不能对著婆婆和亲妈甩脸子。毕竟世俗意义上来说，他们的想法並没有错，谁家都盼著儿女双全。
    只有在面对和她相同处境下的张蕴清时，才能流露出內心的纠结。
    张蕴清上前握住她的手：“姐，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自己这样的闺女和张红伟那样的儿子，你想要哪个？”
    这个问题在张素清看来，根本就不用考虑，她疯了才想要个张红伟那样的儿子，又不是好日子过够了。
    当即想也不想道：“当然是我这样的闺女！”
    “所以你看。”张蕴清耸耸肩：“对养孩子来说，性別不是最重要的，孩子的教育和品行才是排第一的。咱们曦曦看著就是个机灵孩子，以后你和姐夫好好培养，谁敢说她比不上男孩儿？”
    张素清眨眨眼，这倒是她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张蕴清继续道：“往前数几千年，大部分人都是庄稼汉，受限於劳动方式，乡下种地肯定是男孩儿越多越好，天生的生理差距，这个没办法。但是现在机械厂那么多机械化农具，迟早能把庄稼人从单一的体力活儿里解放出来。”
    这话她说的篤定，因为这就是她亲眼见证过的未来。
    “而且，曦曦是城里户口，哪儿有地给她种？你与其纠结男女，不如和我姐夫发掘一下孩子的天赋，念书、学手艺、进工厂……城里出路多著呢。”
    等孩子大了，正好赶上国家腾飞的九十年代，人生的可选项更多。
    张素清眉心微动，眼前似乎真的出现张蕴清描述的场景。
    是啊，她自己不也是进了供销社，拿著不比程强低的工资，根本没差在哪儿啊。
    等曦曦长大了，她也学爸妈，给孩子买个工作，看谁能看不起她闺女！
    想明白这一点，张素清长出了一口气：“还是你想得明白，差点儿我就钻牛角尖儿了。”
    下午的时候，她居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为了满足婆婆王秋云和她妈赵萍兰的愿望，赶紧给曦曦添个弟弟。
    经过这一番开导，她也想通了，这不是生不生老二的问题，是对自己性別认同的问题。
    她眉眼间的鬱结散开，张蕴清放心下来。
    生了孩子的女人，正是心理身体都脆弱的时候，极其容易钻进死胡同。
    幸好张素清愿意和她敞开聊聊，她也能劝一劝。
    这时候，襁褓里的孩子发出微弱的哼哼声，张蕴清眨眨眼：“曦曦……是不是哭了？”
    “噗嗤。”
    看她手足无措，张素清笑出声来：“应该是饿了，小孩子饿得快，一会儿就得喂，你给我抱过来。”
    张蕴清很想拒绝，却又不忍心让张素清下床，她可是答应赵萍兰答应的好好的，肯定能照顾好她姐。
    没办法，只好回想著上午抱孩子的姿势，手脚僵硬的把孩子端了过去。
    她这一抱，孩子直接从哼哼，变成了哇哇大哭。
    只是乾打雷不下雨，半天没挤出一滴泪，在吃到伙食的时候，瞬间收住了表演。
    张蕴清无奈戳了戳她的小脸：“还是个演技派！”
    张素清不明白什么是演技派，只摇摇头：“这丫头哭的快，哄好也快。”
    哭几声要是没人搭理，立马就能收声。
    逗了会儿孩子，程强和王秋云就过来接班。
    虽然知道张蕴清熬了鸡汤，他们还是带了壶红糖小米粥过来，而且考虑到张家人在陪护，还特意多做了两个人的分量。
    张蕴清推拒不过，去医院食堂的大灶上，把有点儿凉的鸡肉热了热，陪著张素清吃了一顿月子餐。
    王秋云抱著睡著的小孙女，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夹著嗓子念叨：“我们曦曦可真俊，和你爸小时候一模一样，等你妈以后给你生个弟弟，咱们家可就四角齐全嘍。”
    这话一出，病房里安静一瞬。
    张蕴清刚把人开导好，一听这话有点儿炸毛。想反驳，却被张素清按住了手。
    她咽下嘴里的小米粥，平静道：“妈，我想过了，孩子的事儿不著急，曦曦还小，等她大点儿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咱们这是新社会，生男生女都一样，当爹妈的少操不了半点儿心，儿子能办的，闺女一样能办。”
    王秋云抱孩子的手一僵，下意识去看自己儿子。
    可程强只专心给张素清扒鸡肉，连头也不抬的附和：“就是啊妈，党和政府不是宣传了吗，亏你还是老党员，思想还有进步空间。”
    王秋云一口气哽在胸口，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儿子儿媳明显是一条战线上的，只好轻声嘀咕了一句：“又没说让你们现在生。”
    这个话题暂时揭过，张蕴清也鬆了口气。
    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王秋云能顾及孩子的想法，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再晚些时候，周北川下了班也过来了，还带了两斤细掛麵，算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张素清又是好一通嗔怪。
    埋怨他们两口子花钱都大手大脚。
    不过，埋怨归埋怨，却也知道周北川这是看重岳家的表现，不由得对他更满意。
    长的好，会办事儿，对媳妇儿娘家人也周到，妹妹的日子肉眼可见的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