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蕴清见他打定主意守著,眼珠子一转:“你不是说,红兵来的时候,让我去你屋休息吗?”
听她提起这茬,周北川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著她。
虽然这一茬儿,是导致他们確定关係的诱因。
但张蕴清並没有给个准话,去还是不去。
所以,周北川也没好意思再提。
如今又提起,他乘胜追击的问:“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张蕴清有些莫名其妙。
这时候,倒轮著周北川有些不好意思:“睡我的炕。”
“那有什么?”张蕴清態度倒是洒脱:“你那炕有五六米宽,我躺躺怎么了?”
冬天为了省火,多的是一家人挤在一张炕上呢。
更別提中间还摆著个炕桌,把炕分成了两部分。
而且她也只是在张红兵走之前稍作休息,等人走了,还是要回自己屋睡的。
又不用和周北川同床共枕。
“还是你反悔了,不想让我躺?”张蕴清斜睨他一眼。
大有不让就拉倒的意思。
“没有。”周北川快速开口:“你躺一晚上都行。”
说完,察觉到这话有歧义,他补充:“我的意思是,都听你的,隨你的意思。”
“好。”张蕴清轻笑出声:“既然听我的,就赶紧去收拾。”
周北川忙答应:“我去扫炕。”
睡觉屋子和烧火的堂屋连著,炕上难免灰大,每天都得扫扫。
“你扫完我把被褥搬过去。”
周北川脚步一顿,『嗯』了一声。
这才对嘛。
张蕴清为自己的机智点讚,现在又不像上辈子,守在灶台边还能有个手机玩儿。
乾等半个小时其实挺难熬的,不如给他找点儿事情做。
趁著现在药还不用看,张蕴清回自己屋把暖水瓶拎出来,看了看里面还有大半壶开水,就没烧新的水。
又从橱柜里,找出剩下的一斤多杏仁。
她捡了捡,把过於小的给筛出去放在一边,剩下大一些的放在灶台边备用。
待会煎完药的火是小火,也不用再调整,正好可以直接炒糖霜。
周北川本来就是个干活麻利的人,更別提现在是要给自己媳妇儿腾地方。
没一会儿,就把西屋里里外外用鸡毛掸子掸了个遍。
等空气中的灰尘消散,他走出门:“需要我给你搬被褥吗?”
虽然是问话,但眼神里的期待没有掩饰。
张蕴清笑了笑,给了他表现的机会:“行啊,靠你了。”
平城的冬天十分乾冷,加上张蕴清结婚又是个秋天,眼瞅著冬天近在咫尺。
赵萍兰给她陪嫁的被褥,乾脆续了好几斤棉花能让她冬天用,这两天盖著还有点儿热。
棉花续的多,叠起来自然也占地方。
既然不用自己动手,张蕴清也乐得轻鬆。
厚重的被褥在周北川怀里显得无比轻巧,搬到西屋靠墙放下后,他问:“还搬什么吗?”
张蕴清摇了摇头:“先这样吧。”
省的搬来搬去的麻烦。
说完,她视线又在西屋转了一圈。
这还是自周北川喝醉之后,她第二次进这个屋。
上一次忙著照顾醉鬼,都没仔细看。
五六米长的炕上,中间以炕桌为分界。
周北川常睡的那半边,依旧铺著炕席和褥子。
另外半边则是只有炕席。
炕的对面是窗户,从窗户看出去就是院子和两棵树。
窗边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左边是个落地的小柜子,柜子上放著张蕴清给他的搪瓷缸,还有一个饼乾盒子。
右边则是个五层的竹架子,架子上放了些螺丝刀之类的工具。
墙上贴著张劳动最光荣的宣传彩画,彩画旁边是个a4大小的相框,里面只有一张缺了角的照片。
张蕴清看不清,上前几步仔细观察,才发现是周北川的证件照。
一寸的证件照,一版8张,缺了一角,就是被裁去一张。
张蕴清没想到周北川会在臥室掛自己的照片,本来还想调侃一下他自恋。
但看清照片上的少年时,她的喉咙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晌说不出话。
照片中的周北川和现在比起来,眉眼间稚气未脱。
长期营养不良的脸颊微微凹陷,过於突出的喉结和锁骨,就算是黑白照片也能看出他身形的单薄。
可即便如此,他眼神中却已经有了如今几分坚毅的气质。
“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张蕴清神情复杂。
唯一一张照片的来歷,周北川自然记得清楚:“16岁的时候,进厂办劳务证的时候去拍的。”
劳务证张蕴清知道,和她的工作证一样,都是出入工厂的身份证明。
只不过,一个是正式工的,一个是临时工的。
周北川的16岁,张蕴清只知道他过的不好。
如今直面这张照片,她才知道他过的有多不好。
张蕴清沉默著,一时没说话。
周北川站在她身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故作开朗道:“是不是挺丑的?”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像个诡异的大头娃娃。
张蕴清没有回头,后退一步靠在他怀里:“怎么办,我有点儿心疼你。”
原主在张家吃白饭,好歹也能吃个七八分饱。就算是轻微的营养不良,脸上和身上还是有肉的。
她无法想像,周北川16岁那么单薄的身体,究竟是饿了多久的肚子。
周北川一怔,他没想到,张蕴清情绪低落,居然是在心疼他。
那些困苦的日子已经离他太远了,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
但是被在乎的人一心疼,少年时的窘迫,饿肚子只能灌凉水的抽痛,似乎又齐齐找了上来。
可是,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面对,有人隔著6年的时光,说心疼他。
周北川从背后环住张蕴清的身子,脸埋在她脖颈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张蕴清任由他抱著,脸颊蹭了蹭他的头髮。
中药的味道瀰漫在整个屋子,却带了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抱了一会儿,周北川不想张蕴清一直替他难过。
便掰著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
“都过去了,我现在过的很好,不信你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