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登顶企鹅音乐榜榜首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周三早晨。
数据刷新时,陆雪晴正坐在餐桌前小口喝著张凡熬的南瓜小米粥。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排名的数字从“2”跳成了“1”,后面跟著一个金色的皇冠图標。播放量:三千七百万。收藏量:九百二十万。评论数:四十八万。
名副其实的第一,领先第二名整整一倍的数据。
陆雪晴盯著屏幕,很久没有说话。粥碗里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年初被雪藏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这张餐桌前,看著空荡荡的房子,想著五千万的违约金,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完了。
而现在,一首歌,改变了一切。
“恭喜。”张凡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刚收拾完厨房,擦著手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现在可以开始准备解约的事了。”
陆雪晴抬起头:“可是合同是年底到期……”
“合同给我看看。”张凡说,“里面也许有我们可以利用的条款。”
陆雪晴犹豫了一下,起身上楼。几分钟后她拿著一个文件袋下来,递给张凡。那是她年初重新列印出来仔细研究过的合同副本,上面已经有了不少她自己的標註。
“你什么时候看的合同?”张凡接过文件袋时问。
“被雪藏之后。”陆雪晴坐回椅子上,表情有些苦涩,“那时候不甘心,想找出路,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但……没找到什么破绽。”
张凡抽出那叠厚厚的文件,开始仔细翻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他看得很专注时而皱眉,时而用指尖在某行字下轻轻划过。
陆雪晴安静地等著,小口喝著已经微凉的粥。她注意到张凡阅读的速度很快,而且不是漫无目的地瀏览,而是有重点地在寻找什么。
大约半小时后,张凡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瞭然的光。
“这里。”他指著合同附件三的第七款,“『甲方有义务为乙方提供安全、合法的工作环境,不得要求或变相要求乙方从事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公序良俗的活动。』”
陆雪晴的心跳加快了:“年初那场饭局……”
“对。”张凡翻到另一页,“还有这条:『若甲方存在严重违约行为,乙方有权书面通知甲方解除本合同。』”
他放下合同,看著陆雪晴:“你之前说,你有录音?”
陆雪晴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是有,但……不清晰。手机放在包里录的,环境嘈杂,很多话听不清楚。只能勉强听出那个投资人的声音很油腻,有些曖昧的话,还有……我打他耳光后现场的混乱。”
“足够了。”张凡说,“不需要清晰到能上法庭,只需要让公司知道我们有证据。他们不敢赌。”
“你的意思是……”
“用这个作为谈判筹码。”张凡的指尖轻轻敲击著合同封面,“星光传媒正在筹备上市,这种负面新闻他们承受不起,我们可以要求提前解约。”
陆雪晴咬著下唇,思考著这个可能性:“可是……找律师?现在圈內有名的娱乐法律师,谁不知道星光传媒?谁会为了我得罪王建东?”
“那就找不知名的,或者……出高价。”张凡说,“我这些年打工、站台演出攒了些钱,加上奖学金,大概有十万左右,应该够前期费用。”
陆雪晴愣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年轻,还是个学生,却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来帮她。
“张凡,这钱是你……”
“这是我该做的。”张凡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你现在的处境需要儘快解决,长期的心理压力对身体不好。”
他没有提孩子,但陆雪晴懂他的意思,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沿。
“好。”她最终轻声说,“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张凡开始以“朋友”的身份暗中联繫律师,过程比想像中艰难。
他通过法律諮询平台联繫了四位专攻娱乐法的律师。第一位听说涉及星光传媒,客气地表示“最近案件已满,无法接新委託”。第二位听完大致情况(张凡隱去了陆雪晴的名字,只说是一位“艺人客户”),开价十五万,且要求面谈时客户必须亲自到场。第三位倒是愿意接,但暗示可能需要“和公司私下协商解决”,听起来不太可靠。
直到第四位律师。
陈致远,三十八岁,在一家中型律所担任合伙人,专攻文娱產业纠纷。张凡通过朋友的朋友辗转联繫上他,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陈律师,您好。”张凡在咖啡馆角落的卡座里与对方握手,“感谢您抽时间。”
陈致远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著简单但整洁,眼神沉稳,不像普通大学生。“电话里说,你有个朋友的合约纠纷想諮询?”
“是的。”张凡从背包里取出列印好的合同关键条款(隱去了双方姓名和具体信息),以及他自己整理的事件时间线,“我朋友是一位艺人,与经纪公司的合约年底到期。但年初发生了一件事……”
他简明扼要地讲述了饭局事件,提到了那段不清晰的录音,以及艺人目前被变相雪藏、面临要么续约十年要么赔天价违约金的困境。
陈致远仔细听著,偶尔提问。听到录音部分时,他抬起头:“录音能听清关键內容吗?比如明確强迫陪酒的指令?”
“不能。”张凡实话实说,“环境音很重,只能听出一些曖昧的言语骚扰,以及后续的衝突,但能证明当时的情况確实不妥。”
“那在法律上证明力有限。”陈致远直言,“公司可以辩解那是正常商务应酬,艺人反应过度。”
“我知道。”张凡说,“所以我们不打算真的靠这个打贏官司,我们想用它作为谈判筹码——星光传媒正在筹备上市,这种负面传闻他们一定想避免。”
陈致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朋友想达到什么目的?”
“提前解约,乾净利落地离开,不付违约金,不续约。”
“现在解约和年底解约,对她来说区別很大?”
“很大。”张凡没有解释原因,但语气很肯定,“她需要儘快脱离那个环境。”
陈致远翻看著张凡整理的材料,沉思了几分钟:“这个案子有操作空间,但风险也不小。王建东那个人……不太好对付。如果我接需要客户本人正式委託,並且预付七万律师费。如果谈判顺利解约,事成后再付三万,如果失败预付不退。”
七万。张凡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十万,减去七万,还剩三万,刚刚够
“可以。”他说,“但陈律师,在您正式接受委託前,我不能透露客户姓名。我需要確认您愿意接手,並且理解这个案子的敏感性。”
陈致远看著他,忽然笑了:“年轻人,你很谨慎。好吧这个案子我接了,你让你朋友联繫我,我们正式签委託协议。”
“谢谢。”张凡鬆了口气,“另外,还有一件事——所有沟通和行动,请务必保密。尤其是……不要提到我的存在,我朋友会直接与您联繫。”
“可以理解。”陈致远收起材料,“娱乐圈的关係网复杂,不过你为你朋友这么费心,只是普通朋友?”
张凡沉默了一下:“是很重要的朋友。”
就在张凡暗中联繫律师的同时,陆雪晴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
先是王建东的秘书,语气客气得反常:“陆小姐,王总想约您聊聊,关於您接下来的发展规划。”
接著是艺人总监:“雪晴啊,《海底》的成绩太惊人了!公司开会决定,要重新调整对你的定位和投入!下个季度的资源都会向你倾斜!”
甚至还有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副总裁:“小陆啊,最近身体怎么样?公司之前可能有些误会,王总也是为你的长远发展考虑。现在你的实力有目共睹,公司肯定会全力支持!”
陆雪晴接这些电话时,张凡就在旁边。他示意她打开免提,两人一起听。
每次掛断电话,陆雪晴都会看向张凡,眼神里有询问。
“拖。”张凡总是这么说,“就说最近在休养,需要时间考虑。態度要客气,但別给任何承诺。”
陆雪晴照做了。她回復每个来电时,语气温和但疏离:“谢谢公司关心,我最近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工作的事……等我想清楚了再谈。”
她不拒绝也不接受,只是不断地拖延。这让公司那边既焦虑又抱有希望——也许她只是在拿架子谈条件,也许还能挽回。
直到三天后,陆雪晴在张凡的安排下,与陈致远律师正式签署了委託协议。
签署协议后的第二天,陈致远律师正式向星光传媒发出了律师函。
那天下午,陆雪晴接到了王建东本人的电话。这一次,语气不再客气。
“陆雪晴,你找律师?”王建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压抑著怒火,“想提前解约?我告诉你,合同白纸黑字签到年底,一天都不能少!”
“王总,”陆雪晴按照与陈律师商量好的说辞回应,“公司年初的一些安排,已经严重违反合同约定。我有权提前解约。”
“违反约定?你有什么证据?”
“年初的那场饭局,您应该还记得。”陆雪晴平静地说,“我有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后,王建东的声音再次响起,阴沉了许多:“一段模糊的录音,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那天发生了什么。”陆雪晴说,“王总,星光传媒正在筹备上市,这种新闻如果传出去,对公司的声誉和估值……您比我清楚。”
“你威胁我?”王建东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陆雪晴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但声音依然平稳,“如果公司不同意提前解约,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媒体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
“明天来公司。”王建东最终说,“带上你的律师。”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雪晴在陈致远律师的陪同下,走进了星光传媒的会议室。
王建东已经坐在主位,旁边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和艺人总监。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陆雪晴,你想清楚了?”王建东开门见山,“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公司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下一张专辑预算翻倍,宣传全方位覆盖。续约条件你开,只要合理,我都答应。”
“王总,我今天来是谈解约的。”陆雪晴坐下,姿態优雅,但眼神坚定。
“解约可以。”王建东冷笑,“按合同,年底自动解除。但现在想提前?没门。”
陈致远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王总,这是基於合约条款和相关法律,我们提出的解约主张。贵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我的当事人完全有权要求提前解约。”
法务总监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段不清晰的录音,就想定我们的罪?”王建东不屑,“法庭上,这种证据能不能被採纳都难说。”
“那我们可以试试。”陈致远微笑,“不过在那之前,这段录音的內容可能会以某种形式流传出去。现在的社交媒体,传播速度可比法庭快多了。王总,您觉得『星光传媒强迫女艺人陪酒』这样的传闻,对正在筹备上市的公司来说,影响有多大?”
王建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著陆雪晴,眼神像刀子:“陆雪晴,我真是小看你了。”
“我只是保护自己。”陆雪晴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持。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终於,王建东往后一靠,扯了扯领带:“行,提前解约可以。但有个条件——《海底》归公司。”
陆雪晴的心臟猛地一缩:“凭什么?”
“凭你是公司的艺人,合同期內发布的作品,版权默认归公司所有。”王建东慢条斯理地说,“这是行业惯例,合同里也有相关条款。”
“《海底》不是在公司製作的,也没有使用公司任何资源。”陆雪晴握紧拳头,“词曲作者是凡尘,我只是演唱者,录製是在私人录音棚完成的。”
“但你是以公司艺人的身份发布的。”法务总监插话,“而且根据我们了解,你的经纪人林薇和助理杨小乐协助了你——他们是公司的员工。”
陈律师立刻反驳:“林女士和杨小姐是在私人时间以朋友身份提供帮助,这不能视为公司行为,法律上这种主张不成立。”
“法律上不成立,但现实里呢?”王建东笑了,笑容冰冷,“林薇在星光干了十五年,杨乐乐一个当毕业的大学生。陆雪晴,你如果坚持要带走《海底》,我就开除他们。不仅是开除,还要在业內放话,让他们再也找不到工作。”
陆雪晴的脸色瞬间苍白。林姐和小杨……这两个在她最低谷时依然站在她身边的人。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能这样……”
“我能。”王建东站起来,俯身撑著桌子,逼视著她,“选吧,要么把《海底》留下,大家都体面地分手,要么鱼死网破。”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陆雪晴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海底》的旋律,那些歌词,那些录製时的日日夜夜,这是拯救她的歌,是她爬出深渊的梯子。
可是林姐和小杨……
她睁开眼睛,看向王建东:“《海底》可以给你。”
陈律师想说什么,她抬手制止了。
“但我有条件。”陆雪晴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这首歌不能允许任何其他艺人演唱,它必须永远只属於我这个版本。”
王建东挑眉:“为什么?”
“这是我的底线。”陆雪晴说,“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就按最坏的情况来。录音我会想办法公开,官司我会打到底。林姐和小杨如果因此失业,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他们。”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那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王建东盯著她看了很久,终於缓缓点头:“行,写进补充协议。”
“第二,”陆雪晴继续说,“解约协议今天签完,所有手续一周內办完,要立刻、彻底地离开星光传媒。”
“可以。”
“第三,我过去在公司录製的所有歌曲,版权归公司,我理解。但《海底》不同——如果未来有一天,我想回购这首歌的版权,公司必须给我优先权。”
王建东笑了,这次是嘲讽的笑:“陆雪晴,你觉得可能吗?”
“那就前两条。”陆雪晴没有坚持,“签吧。”
协议很快修改好,列印出来。陆雪晴一页页翻看,陈律师在旁边低声解释条款。確认无误后,她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刺耳。
签完字,陆雪晴站起来,没有再看王建东一眼,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像是敲响了某种终结的钟声。
解约了,她自由了。
可是心里空了一块,那是《海底》的位置。
走出星光传媒大楼时,陆雪晴抬起头,看著这座她曾经仰望、后来憎恶、如今终於逃离的玻璃建筑。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手机震动,是张凡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陆雪晴打字回覆:“解约了,但《海底》没了。”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只是那个心结,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