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山的第五个清晨,是在一种近乎病態的亢奋和隨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绝望交替折磨中,艰难地撕开了夜幕。铅灰色的天光吝嗇地渗进林间,照著一张张比死人多了口气、却又比活人少了魂的脸。
刘枸和田定昨天信口胡诌、用来“救火”的那个“宝藏就在前面山坳”的弥天大谎,此刻就像掛在拉磨驴子眼前、永远差一步的那根胡萝卜,依旧吊著这支早已油尽灯枯、仅靠最后一丝虚幻念想维繫著的队伍,在绝望的泥潭里又徒劳地硬撑了一天。人们拖著灌了铅的腿,嘴里呼出的白气都带著股穷途末路的餿味,眼神却还死死盯著刘、田二人所指的方向,仿佛那里真能凭空变出黄金屋。
然而,当最后一点气力被榨乾,终於手脚並用地爬上那个被描绘得神乎其神的山坳制高点时,所有人,包括贾怀仁自己,都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
放眼望去,哪有什么藏宝洞的金光?只有更加无边无际、更加阴森恐怖的原始森林,像一张墨绿色巨毯,覆盖著连绵起伏、沉默如坟塋的雪山。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几只黑老鴰“呱呱”叫著掠过灰白的天际,除此之外,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死寂和空旷。
“宝……宝藏呢?洞……洞子在哪儿?”一个年轻民兵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声音带著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直勾勾地瞪著刘枸。
刘枸和田定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油腻。两人眼神躲闪,喉结上下滚动,支支吾吾,半晌憋不出一个囫圇屁。“这个……这个……可能还得……再往前……仔细找找……地形复杂……”刘枸的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贾怀仁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拧出墨汁来,嘴唇抿成一条铁青的直线。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剜了刘枸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废物!要是再找不到点真东西,不用等队伍散架,老子就先拿你们两个谎报军情、动摇军心的混蛋祭了这牛角山的山神!
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慌,比山风更甚,开始在队伍中无声蔓延。连那七个以凶悍著称的黑河七霸,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囂张,眼神不善地在贾怀仁和刘、田三人身上来回逡巡,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枪身上摩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刀疤脸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的贪婪暂时被一种更现实的疑虑和暴戾所取代。他知道,空头支票开到这份上,已经快成废纸了。
就在士气即將像沙堡般彻底崩塌,连贾怀仁自己都感觉快要控制不住局面,甚至开始盘算如何“体面”地撤退(或者说逃跑)时,命运——或者说这座神秘而残酷的牛角山——却跟他们开了一个极其恶劣、充满讽刺意味的玩笑。不,这不是玩笑,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散发著致命香气的陷阱。
队伍像一群彻底失了魂、又饿红了眼的没头苍蝇,在那山坳下方的谷地里漫无目的地乱转、徘徊,不甘心地用最后的力气,试图在每一块突兀的岩石后面、每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找到任何一丝一毫能印证“藏宝地”的痕跡。哪怕是个奇怪的土堆,一道可疑的裂缝。
突然,走在队伍最边缘、一个外號叫“王迷糊”的民兵,脚下被厚厚的、半掩在积雪下的枯藤烂根一绊,“哎呦我操!”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个滚地葫芦般,顺著一个陡峭的、被大量枯枝败叶和积雪覆盖的斜坡,“咕嚕嚕”摔了下去,瞬间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
“迷糊!你他妈瞎啊!摔哪儿去了?”旁边的人嚇了一跳,骂骂咧咧地探头往下看。
斜坡下面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和痛苦的呻吟,隨即,王迷糊的声音带著一种极度的惊愕和变了调的颤抖,传了上来,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洞……我的亲娘咧……好大的一个洞!黑乎乎,瞅不见底!”
“啥?洞?!” 这个词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所有人麻木的神经!
“在哪儿?啥样的洞?” 立刻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眾人瞬间忘了疲惫和绝望,连滚带爬地滑下那个斜坡,七手八脚地扒开覆盖在上面的厚重枯枝、积雪和腐烂的落叶。隨著遮蔽物被清除,一个黑黢黢、幽深不知几许、散发著阴冷潮湿气息的巨大山洞入口,如同沉睡巨兽猛然张开的咽喉,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但规模惊人,目测足有两人多高,宽度更是能轻鬆並排走进一辆老解放卡车!一股仿佛从地心深处涌出的、带著浓重土腥味、霉菌味和岁月沉淀下特有腐朽气息的阴风,从洞內幽幽吹出,拂在脸上,激得人汗毛倒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洞口边缘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跡,岩石被工具打磨得相对平整,更增添了几分神秘和“人造”的意味。
“山洞!我的天老爷,这么大的山洞!”
“肯定是这儿了!没跑!绝对是日本鬼子藏东西的秘窟!”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希望之火,不,是贪婪的毒焰,再次被猛烈地点燃,而且其炽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动员,也不需要什么革命口號鼓劲,所有人——包括刚才还脸色铁青的贾怀仁,以及眼神凶戾的黑河七霸——都像瞬间被注射了十倍剂量的肾上腺素,眼睛瞪得溜圆,放射出骇人的绿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爭先恐后、连推带搡地涌向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洞口!
几支手电筒(电池也快耗尽了)和几支浸了松脂的临时火把被点燃,颤抖的光柱怯生生地射入洞內的黑暗。光线所及之处,是一个规模超乎想像的天然溶洞大厅,穹顶高耸,怪石嶙峋,地面相对前人平整过。
洞壁上除了岁月侵蚀的痕跡,还有大量清晰的人工开凿、铲削的印记,甚至能看到一些锈蚀断裂的钢钎头嵌在石缝里。更让人心跳加速、血脉賁张的是,在洞口附近乾燥些的地方,他们发现了明显的人类活动遗蹟:几块用规则石块垒砌而成的、表面被烟燻得漆黑的简易灶台;角落里散落著一些早已腐烂成渣、勉强能看出是木柄或箱板残骸的东西;地上甚至还有几个生满红锈、瘪塌不堪的日军制式铁皮水壶和罐头盒!
“快看!这……这是啥?!” 一个眼尖的民兵猛地蹲下,从厚厚的尘土和碎石缝里抠出一个硬物,迫不及待地在裤腿上蹭掉泥土,凑到火把下一看——那是一枚边缘磨损严重、图案模糊,但在昏黄光线下依旧反射出诱人哑白光泽的金属钱幣!袁大头!货真价实的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