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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雪障迷途
    北风,不再是寻常冬日那种带著哨音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某种实体般的、连绵不绝的咆哮。它从牛角山嶙峋的脊背上俯衝而下,捲起地面积存已久的、坚硬的雪粒和冰晶,仿佛握著一把无形的、巨大的銼刀,疯狂地打磨著靠山屯的一切。
    雪沫不再是轻柔的飘洒,而是变成无数细密锋利的白色沙粒,以惊人的速度抽打在每一扇紧闭的窗欞、每一堵斑驳的土墙、每一根光禿的枝椏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仿佛千万只飢饿的冰蚕在啃噬著世界。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顏色:铅灰的天,死寂的白地,以及在这之间疯狂舞动的、浑浊的风雪帷幕。
    屯口,老榆树的枯枝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氛比这腊月的天气更加凝重,仿佛空气本身都已冻结,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才能扯开这无形的冰层。这一次聚集在此,目送的目光中承载的重量,与以往任何一次狩猎或外出都截然不同。
    靴底踩破积雪表面的冰壳,陷入下面柔软而深厚的雪层,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音。爬犁的滑轨在雪地上犁开两道深深的沟痕。林墨和熊哥的身影,在漫天皆白的广袤背景下,迅速缩小,变成了两个缓慢移动的黑色斑点,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渺小。
    那一步一步向前、毫无迟疑的动作中,却透出一种与这残酷天地抗衡的、不屈的坚韧。那不仅仅是身体的移动,更是意志向著绝境的进军。
    风,更急了。雪花,更密了。
    他们身后,屯口那歪斜的木桩,那棵挣扎的老榆树,那一张张写满忧虑、祈祷或复杂情绪的面孔,都迅速模糊、淡去,最终被飞舞的雪幕完全遮蔽。
    他们留下的脚印和爬犁的辙印,如同生命在冰原上刻下的短暂铭文,然而这铭文太过脆弱,刚刚诞生,就被后续不断落下的、无穷无尽的雪花,以及那永不停歇的、抹平一切的风,迅速地、无情地覆盖、抚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送行的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风雪扑打,望著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白茫茫的远方,仿佛目光能穿透风雪,追隨那远去的孤影。心中那块石头,沉甸甸地悬著,冰冷而坚硬。
    有的人,如贾怀仁之流,在心冷笑,恶毒的诅咒像毒藤在心底蔓延,期盼著那风雪成为他们永久的坟场。
    但更多的人,如校长叔两口,如那些深知山林险恶的老辈人,如大多数心地淳厚的社员,都在心中默默祝祷。他们向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山神爷念叨,向祖宗的在天之灵祈求,祈求那看不见的力量能护佑这两个被迫走向绝地的年轻人,指引他们的方向,庇佑他们的平安。
    前方,是真正的茫茫冰原,是牛角山张开的、布满死亡陷阱的巨口。飢饿的狼群在暗处游弋,闪著绿光的眼睛窥伺著任何移动的热量;看似平坦的雪地下,可能隱藏著被积雪掩盖的深涧、冰窟,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骤然袭来的“白毛风”(暴风雪)能在几分钟內让人迷失方向,体温在狂风中飞速流失;还有那无孔不入、悄然侵蚀的极寒,足以在睡梦中將人凝固。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用生命去丈量的凶险征途。每一步,都实实在在地踩在生死交织的纤细钢丝之上。
    林墨和熊哥,能否凭藉这身精心却不豪华的准备,凭藉他们淬炼过的勇气、积累的生存智慧,以及彼此之间生死相托的默契,衝破这由人心恶意製造、由自然天险执行的死亡陷阱?
    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两道已然消失的足跡牵动著,高高悬起,系在了那片遥远、冷酷、吞噬一切的白色世界深处。
    冰原孤旅,自此开端。
    生死未知,前路唯有苍茫。
    林墨和熊哥的身影,连同黑豹矫健的黑影,彻底淹没在牛角山无边的雪白之中。身后的屯子、送行的人群,乃至贾怀仁那阴冷的目光,都仿佛被这厚重的寂静吞噬了。
    最初的几里路还算顺利,凭藉旧日记忆和黑豹的引领,他们沿著封冻的河道艰难前行。靰鞡鞋和厚厚的布条绑腿有效地隔绝著严寒,但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吸入肺里,依然像带著冰碴。两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梢、帽檐上凝结成厚厚的白霜。
    然而,牛角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刚过晌午,原本灰濛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毫无徵兆地拔地而起,捲起地表的积雪,瞬间形成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毛风”。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扑面而来的、刀子般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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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下!紧挨著爬犁!”林墨一把拉住熊哥,扯著嗓子在风暴中大喊。能见度不足一米,连近在咫尺的黑豹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指北针的指针在剧烈晃动,传统的参照物全部消失,他们陷入了猎人口中最危险的“雪障”——一种足以让最有经验的猎手迷失方向、最终冻毙的绝境。
    两人紧紧靠著爬犁,用熊皮蒙住头,在风雪中蜷缩了將近一个小时,风暴才稍稍减弱。重新站起身,放眼望去,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雪丘和枯木,来时的足跡早已被彻底抹平。
    “妈的,这下真抓瞎了。”熊哥吐掉嘴里的雪沫,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掏出指北针,仔细校对著方向,又观察著树干上苔蘚的微弱差异(背风面通常苔蘚更厚)。“方向没错,但路没了。不能再走了,天黑前必须找到避风处!”
    他们放弃原定路线,开始寻找合適的宿营地。最终,在一处背风的陡坡下,他们找到一条岩缝。
    两个人连拖带拽,將爬犁最后一点拖进那道岩缝时,两人几乎成了移动的冰雕。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睫毛和围巾边缘凝结成厚厚的白霜,皮袄外层覆盖著一层硬壳般的冰甲,每一次动作都发出“喀啦”的脆响。黑豹挤在他们腿间钻进岩缝,旋即猛烈地抖动全身,冰晶雪沫炸开般四散。
    这岩缝,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山体上一道深深的伤疤。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挤入,內部空间逼仄,最宽处不过四五步,高不足一人,深处则隱入黑暗,不知尽头。地面倾斜,布满稜角突起的碎石。
    然而,在身后那堵移动的、咆哮的白色风暴之墙的追赶下,这一方背风的凹陷,无疑是上天——或者说这冷酷山神——赐予的一线生机,一个生命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