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比昨夜那个更加深沉,更加持久。她將脸颊埋在他冰冷的皮袄领口,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背,仿佛要透过厚重的衣物,將自己的体温、自己的心跳、自己所有未言的嘱託与无法割捨的眷恋,统统烙印进他的身体里。
这不是告別,这是一个誓言,一个在冰雪与强权面前,用身体语言立下的、关於等待与归来的誓约。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有被风刺出的微红。她看著林墨深邃的眼睛,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遍了这骤然变得死一般寂静的雪野:
“我等你回来!”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用更大的、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並补充道,“一定要——平安回来!”
“轰——!”
这一下,真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猛地倒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沸腾了所有人的情绪!
社员们先是集体愣住,被这大胆直白、超越他们寻常表达的情感方式所震撼。但隨即,那拥抱中蕴含的毫无保留的担忧、挚爱、支持与勇气,像一股暖流衝破了僵硬的礼节外壳,直接击中了他们淳朴心肠中最柔软的地方。不知是哪位性情豪爽的老把式先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糲却满是真诚:
“林知青!熊知青!挺住了!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啊!”
这一声喊,如同打开了闸门。
“对!平安回来!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娘们儿孩子都等著你们!”
“山神爷保佑!祖宗保佑!给两个孩子指条明路!”
“带上这个!刚烙的饼,还热乎著!”一位大婶挤出人群,將用油纸包著的饼子塞到爬犁上。
“俺家还有几块醃菜,带著!”
……
真挚的、七嘴八舌的祝福和朴实的关怀,瞬间淹没了先前那种官方营造的、冰冷的“送行气氛”。
紧接著,大部分的知青们也反应了过来。
他们或许更理解丁秋红这个拥抱在此时此地需要多大的勇气,更清楚这背后对抗的是什么。
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掌声开始有些犹豫、稀稀拉拉,但很快,就像燎原的星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匯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声浪,在寒冷彻骨的空气中激盪、迴响,仿佛要驱散阴霾,仿佛要为他们注入力量。
这掌声,是对勇者无畏的深深敬意,是对真挚情感的无声礼讚,更是对某些人滥用权柄、肆意逼迫的、最直接也最有力的集体抗爭!
贾怀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那精心排练过的、热烈洋溢的笑容,彻底僵死,然后如同风化的墙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难堪的青白底色。一阵青,一阵绿,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狰狞的铁青!他精心策划的这场“送行秀”,他想像中的丁秋红在绝望后悔恨哭泣、最终不得不转向他寻求慰藉的画面,全都落了空,彻底泡了汤!反而变成了衬托这对“不识时务的苦命鸳鸯”感情坚贞、勇敢无畏的盛大背景板!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上躥下跳、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跳樑小丑,被当眾扒光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偽装,赤裸裸地暴露在眾人复杂(尤其是那些掌声)的目光下,羞愤、妒恨、暴怒,种种毒火交织,几乎要將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垂在军大衣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疯狂的怨毒。
林墨感受著怀中女孩最后用力的一箍,那颤抖中传递的决绝,听著身后骤然爆发、如山呼海啸般真诚的祝福与掌声,看著贾怀仁那扭曲失控的脸色,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股来自爱人、来自乡亲的暖流衝散。
他轻轻拍了拍丁秋红的背,动作温柔却充满安抚的力量,然后,缓缓地、坚定地鬆开了她。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贾怀仁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然后望向所有围聚在风雪中送行的乡亲们,望向那些鼓掌的知青战友,望向校长叔担忧而坚定的眼神,望向校长婶子不停抹泪却用力点头的面庞,最后,落在眼前强忍泪水、眼神执拗的丁秋红脸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交匯之中。他只是挺直了脊樑,像风雪中不屈的青松,然后,重重地、仿佛要將承诺钉入大地的,点了一下头。
转身,和一直沉默佇立、此刻眼中也泛起波澜的熊哥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拉起那架承载著有限物资、却承载著无限期望的沉重爬犁。绳索勒进肩头的皮袄,深深嵌入。
他们迈开脚步,踩进没膝的深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坚定而有力。一步一步,毅然决然地,走向前方那片白茫茫、仿佛无边无际、张开巨口等待著吞噬生命的死亡之域——牛角山。
黑豹利箭般一马当先充当起开路先锋。
风雪很快模糊了他们的背影,將那两团移动的黑色小点渐渐吞没在天地一色的混沌之中。
然而,在那个清晨的屯口,由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意和无数朴素真诚的支持凝聚而起的那股勇气,那份温暖,那声抗爭的迴响,却像一枚烧红的、充满生命力的楔子,牢牢地、深深地钉进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坎里。
当然,也更狠、更毒、更冰冷地,钉进了贾怀仁那已被嫉妒和权欲腐蚀的心窝深处,成为一道日后必將化脓、发作的隱伤。
天地为证,靠山屯的乡亲为证、知青点的知青们为证,冰原上的誓约,已然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