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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眾目下的抗爭
    厚厚的棉袄也隔绝不了那份绝望中的寻求依靠的颤抖。
    林墨回抱过去。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仿佛要为她筑起一道抵挡所有寒风冷箭的墙。
    “不怪你。”他的声音贴著她的耳畔响起,低沉,沙哑,却像歷经磨礪的磐石,沉稳定稳,每一个字都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放心,我一定会回来。”
    没有海枯石烂的华丽誓言,没有感天动地的甜言蜜语,只有最朴素、最直接、也最沉重的承诺。但这个超越礼俗的拥抱,这句简短如山石的话语,却像一道积蓄了所有温暖的炽热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瞬间击穿了丁秋红心中那层层叠叠、几乎將她冻僵的恐惧冰封。
    一直强忍的堤坝彻底崩溃,她再也无法抑制,伏在林墨坚实而温暖的肩头,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有悔,有怕,有痛,更有一种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释放。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林墨肩头的棉袄。
    校长婶子终於別过脸去,一直强忍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下来,她撩起围裙角,不停地擦拭。校长叔猛地低下头,狠狠嘬著早已熄灭的菸袋锅子,发出空洞的“吧嗒”声,花白的鬍子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不住抖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低沉却咬牙切齿的咒骂:“贾怀仁那个瘪犊子玩意儿!心肠忒毒!黑了心肝肺!不得好死!……”
    “你们要是回不来,老子会亲手崩了他!”
    校长叔眼里闪过从没有过的凌厉和狠辣!
    ——那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
    这一夜,靠山屯许多人都无眠。风声里,似乎总夹杂著难以言说的嘆息。
    ……
    翌日清晨,天色是那种沉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心头窒闷。屯口那棵標誌性的老榆树,枯枝上掛满了晶莹的雾凇,在朔风中发出清脆又悽厉的碰撞声,宛如送行的哀乐。
    风,是这里真正的主宰。它怒號著,从牛角山的方向毫无阻滯地衝下来,捲起地面坚硬的雪粒和冰碴,劈头盖脸地抽打在每一个聚集到屯口的人脸上、身上,生疼。一口唾沫出去,还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星子。
    一架简陋得近乎寒酸的爬犁停在雪地中央,上面捆著有限的装备:两卷单薄的铺盖一张宽厚的熊皮,一小袋冻硬的油饼,一小包盐,几盒火柴,一把斧头,一把开山刀、一把弯刀,还有两桿被熊哥擦得鋥亮的枪。
    这就是他们闯入白色地狱的全部依仗。
    林墨和熊哥已经收拾停当。他们穿著臃肿厚重、打著补丁的老羊皮袄,脚蹬靰鞡鞋,头戴狗皮帽子,脸上蒙著挡风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背著枪和行囊,站在爬犁旁,像两尊即將奔赴未知、註定艰苦卓绝的战场,沉默而坚毅的雕塑。他们的身影,在漫天风雪和苍茫天地的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透著一股孤绝的悲壮。
    贾怀仁果然“亲临”送行。他穿著笔挺温暖的军大衣,戴著裁绒帽子,双手戴著皮手套,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被几个心腹知青簇拥著,与周围穿著臃肿旧棉袄的社员和知青们格格不入。他脸上堆著早已准备好的、程式化的、甚至堪称“热烈”的笑容,仿佛真的在满怀期待地欢送两位即將为集体创造奇蹟、夺取荣誉的英雄。
    他甚至让人拿来了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一番“鼓舞人心”的送行辞。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在狂暴的风声中显得有些失真、尖锐,却依然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同志们!社员们!知识青年战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怀著无比激动和期待的心情,为林墨同志和熊建武同志送行!他们积极响应组织號召,不畏艰难险阻,主动承担起为集体寻找生活物资的光荣任务!这充分展现了我辈知识青年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敢於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和英雄气概!他们是咱靠山屯知青的骄傲,是真正的无產阶级革命战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脸色苍白的丁秋红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快意,隨即提高了声调:
    “组织上和全体社员、知青同志们都相信他们!期待著他们战胜困难,征服牛角山,满载而归!我们就在这里,等著为你们庆功,为你们请功!同志们,记住我们的口號: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爭取——胜利!”
    口號喊得震天响,在风雪中迴荡,带著一种空洞而强制性的热烈。
    他脸上笑容可掬,但站在近处的人,或许能瞥见他眼底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冰凉的得意,以及那近乎诅咒般的期待。
    他几乎已经在心中为这两个屡次让他难堪、阻碍他好事的情敌判了死刑。他甚至已经开始愉悦地盘算,当噩耗传来,屯子里瀰漫悲伤气息时,他该如何以领导的身份,第一时间、充满“关怀”地去安慰那个失去依靠、悲痛欲绝的丁秋红,让她在脆弱中认清现实,不得不投入他贾怀仁的“温暖怀抱”之下。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更上扬的弧度。
    然而,生活永远比算计更充满意外,人心永远比权谋更有力量。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像一记蓄满全力、毫无预兆的响亮耳光,带著人民的温度与情感的重量,狠狠地、精准地抽在了贾怀仁那张虚偽的脸上!
    就在他话音刚刚落下,那故作激昂的余音还在风雪中飘荡未散的瞬间,人群边缘,一个纤细却决绝的身影,猛地动了起来。
    是丁秋红。
    她脸色依旧苍白如雪,那是昨夜泪水与恐惧洗刷后的痕跡,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异常坚定,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烧尽了所有犹豫和怯懦。她推开身前挡著的人,步伐有些急促却无比稳定,径直穿过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的人群,走到了场地中央,走到了林墨面前。
    风,捲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动她洗得发白的围巾。全屯子的人,男女老少,所有的社员和知青,无数道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也聚焦在脸色骤然阴鷙、笑容瞬间僵硬的贾怀仁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风雪在咆哮。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在这个公开的、严肃的、甚至被贾怀仁赋予了“政治意义”的送行场合,丁秋红做出了一个比昨夜在私密空间里更加震撼、更加勇敢、也更加决绝的举动——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踮起脚尖,紧紧地、用力地、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和全部生命力量地,拥抱住了即將奔赴险地的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