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红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著一种宣泄般的畅快与自我批判的尖锐,在这温暖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而震撼:
“那个虎川算什么?不就是仗著他爹的那点旧关係吗?除了耀武扬威、惹是生非,他给屯子里干过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吗?还有那个姓贾的,又算个什么东西?除了坐在台上说些冠冕堂皇、不痛不痒的漂亮话,除了隔三差五写些不咸不淡、烦死人的信,他给咱们屯子、给知青点的兄弟姐妹们,解决过一粒粮食的实际困难吗?跟林墨比起来——他们那些人,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们不配!”
这番毫无顾忌、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把校长叔和婶子彻底震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丁秋红。
这还是那个说话轻声细气、见人总是低头、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抹眼泪的姑娘吗?他们从来没听过她如此清晰、如此激烈、如此爱憎分明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话锋直指自己的父母和那位看起来位高权重的“县里领导”,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充满了挣脱束缚后的痛快与明悟。
丁秋红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合的痕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转过身,正面面对一直沉默坐在炕上的林墨。她的眼神里,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后的决绝和一往无前的清澈,再无半分怯懦与犹豫:
“林墨,我今天顶风冒雪跑来,就是来跟你认这个错的!我以前糊涂,耳根子软,没主见,伤了你的心,辜负了你的好!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你骂我、恼我、甚至打我两下,都是我活该,我受著!但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也请校长叔和婶子给我做个见证:我丁秋红,心里头真正装著的人,是你林墨!以前不知不觉是,后来稀里糊涂躲著时其实也是,现在我看清楚了,更是!以后,永远都是!我要跟你重归於好,我要把以前丟掉的找补回来!除非……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心里头已经彻底没有我丁秋红这个人了,半点位置都没了!那你告诉我,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来烦你!”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那仿佛亘古不变的风雪呼啸声,在提醒著时间的流逝。校长叔和婶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在林墨和丁秋红之间来回移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固而沉重的气氛,它站了起来,走到炕边,仰著头,乌溜溜的眼睛充满灵性地看看泪痕未乾却一脸倔强的丁秋红,又看看自己沉默如山的主人,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呜”声,带著不解与关切。
林墨依旧坐在炕上,背靠著温暖的墙壁,脸上如同封冻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只有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微微收紧的下頜线条,和那双比平时更加幽深、如同古井般难以见底的眼眸深处,窥见一丝內心的震动。
他沉默著,许久没有动作,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反覆地捻著炕席粗糙的苇子边角,捻得那一片都有些发毛了。
丁秋红这番毫无保留、掏心掏肺、甚至带著自我毁灭般坦诚的话语,像一颗投入他看似平静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因她过去数月刻意疏远而带来的失落、不解、鬱闷,那些被理智和骄傲强行压下、试图遗忘的关切与情愫,那些深夜独自咀嚼的苦涩……此刻全部翻涌而上,与眼前这个哭红了眼、却勇敢得让他陌生的姑娘形象,猛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看著眼前的丁秋红——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怯懦女孩,这个后来让他感到陌生的疏离同伴,此刻却像一株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寒梅,用最炽热直白的方式,袒露著她全部的心跡,砸碎所有的矫饰与顾虑。
他想起了她初来乍到时那双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睛,想起了她抱著妹妹秋兰时那满足而温暖的笑容,也想起了前段时间她躲避自己目光时那闪躲的侧影和眉间化不开的轻愁……千般画面,万种情绪,在他心中交匯、激盪,最终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滋味。
时间仿佛被这沉重的寂静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又仿佛只是一次深深的呼吸之间。
终於,林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不再有丝毫游移,沉静而深邃地看向站在炕前、紧张得身体微微发抖的丁秋红,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灵魂的最深处去。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低哑,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千钧般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哭够了?”
丁秋红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屏息凝神,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外面风大雪大,”林墨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炕沿,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坐下说话。” 然后,他转向还有些发愣的校长婶子,“婶子,麻烦您给她倒碗热水……”
没有预想中的厉声责问,没有激动失態的回应,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剧烈起伏。但这简简单单、近乎平淡的两句话,听在丁秋红耳中,却如同天籟,如同冰封世界里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
她一直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心,在这一刻,终於“咚”的一声,沉沉地落回了实处,隨之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让她虚脱的狂喜与安定。
她知道,这扇因她自己的糊涂和软弱而对她关闭了太久的心门,终於被她用眼泪和勇气,撬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是缝隙,但温暖的光,已经透了进来。
校长婶子如释重负,连忙响亮地“哎”了一声,脸上绽开宽慰的笑容,转身快步去外屋灶台边倒水。
校长叔也悄悄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菸袋锅,凑到油灯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而瞭然的笑意。老人家歷经世情,看得明白:有些坎,得自己迈;有些话,得自己说;有些冰,得用真心真意的火去烤,才能化开。
女人啊,有时候看似柔弱如水,可一旦真正认清了自己的內心,下定了决心,那份执著与坚韧,往往比许多男人来得更加彻底,更加义无反顾。
今夜,丁秋红就用她的眼泪、她的勇气、她毫不保留的坦诚,为自己懵懂过的过去画上了句號,也为她和林墨之间那冻结已久的关係,以及或许可见的未来,闯开了一条虽然布满残冰、却已指向春天的道路。
而窗外那依旧咆哮怒吼的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屋悄然復甦的暖意与生机面前,显得不那么凛冽刺骨了。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屋里人心头的春天,已经悄然萌动了第一颗稚嫩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