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百官皆沉浸在司马照立焚巢哺凤碑的喜悦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正是卢玉。
卢玉此刻面如菜色,嘴唇青白。
身后的族中子弟,更是嚇得魂不附体,拽著他袖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家,家主,现在该怎么办啊……”
司马照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勾起冷笑。
甜枣他已经高高悬起,引得这群兽蠢动。
现在,是该让他们尝尝大棒的滋味了。
训狗讲究的就是一手奖励,一手大棒。
驭人,也是一样。
卢家,这个在京都颇有势力的大家族,正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最合適不过的靶子。
卢玉的心沉到谷底,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
司马照他莫非开了天眼,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並作出如此万无一失的谋划?
那计划天衣无缝,联络隱秘,甚至连族中知晓全貌者也寥寥无几!
正如司马照所言,卢玉打算的就是先虚与委蛇,假意拥护司马照稳住京都局面,待到那江南叛军首领林凡兵临城下,局势危急时,再与城內其他几家暗通款曲的世家一起“顺应天命”,打开城门,献上京都,作为晋身新朝的投名状。
可如今,全乱了。
司马照仅仅用一座虚无縹緲却又重若泰山的焚巢哺凤碑,就轻易撬动了绝大多数世家的心。
將可能一边倒的颓势,搅成了一潭看不清深浅的浑水。
而获得了京都世家实质性支持的司马照,未必没有与林凡一战的资本。
他的如意算盘,眼看就要落空。
电光石火间,卢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近乎本能的狡诈。
怕什么?司马照手中並无实证!
无非是试探,是震慑。眼下最稳妥之法,便是继续偽装,甚至……也捐些財物,以示忠诚。
两头下注,待到局势真正明朗那一刻,再押上全部身家!
至於江南那边是否会指责他背信弃义?呵,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若司马照胜,自己便是捐资救国的功臣。
若林凡胜,到时自有说法,將今日之事粉饰为忍辱负重、伺机而动。
稳贏的棋局!
我才是真正的下棋人!
一念及此,卢玉强自压下狂跳的心,脸上挤出一丝混杂著惶恐与忠贞的表情,抢步出列,声音甚至拔高了几分,试图压下殿內残余的窃窃私语:“魏国公明鑑!老臣方才思虑家资簿册,一时未及细报。我卢家……我卢家愿捐粮草一万石,银三十万两,以助国难!”
他刻意报了个不上不下的数目,既不至於太过显眼惹人怀疑,又能稍作表示,为自己爭取转圜空间。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哦?”司马照眉梢微挑,语气玩味,“卢大人捐的可真是多啊!”
殿內瞬间落针可闻。
方才还因各自报捐而有些嘈杂的空气,此刻彻底凝固。
王云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誚弧度,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整个大燕谁不知道卢家富甲一方,如今才捐这么一点,莫不是……”
王云踏前一步,对著司马照深深一揖,声音凌厉,“魏国公!卢玉捐资数目极少,摆明了就是不想捐值此危难之际,不得不令人疑心!臣,恳请彻查卢玉及其家族帐目往来,以防资敌通逆!”
“臣附议!”
“恳请国公明察!”
呼啦啦,一片紫袍玉带跪倒在地,声音激愤。
在座的人都不傻,已经反应过来卢玉八成给他们卖了。
这老犊子八成是打的把他们当作投名状,暗中投靠江南那边了。
他可是个有个江南顾家的夫人啊。
卢玉如坠冰窟,却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声音悽厉:“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魏国公!王云匹夫血口喷人!捐多捐少,全凭一片忠心,岂能因数目多寡而定罪?!我卢家世代深受皇恩,忠心可鑑日月!他们……他们这是嫉恨,是构陷!老臣愿以死明志,以证清白啊!”
“老匹夫!你……”王云被他这倒打一耙、以死相挟的无赖行径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卢玉,额角青筋暴跳。
他虽篤定卢玉有问题,但一时確实拿不出铁证,这老滑头便是吃准了这一点。
司马照静静看著卢玉的表演,待到卢玉哭嚎声稍歇,他才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得可怕:“卢大人既然提及以死明志这份决心,倒是令人动容。”
卢玉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有些茫然。
司马照却不再看他,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殿门处,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几名百骑鱼贯而入,各托一漆盘。
盘中所盛之物,让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鴆酒、白綾、短刃。
另有两人抬上一根裹著厚厚锦缎显然是为“撞柱”所备。
“卢大人,本国公素来成人之美。”司马照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迴荡,不带一丝感情,“白綾、鴆酒、短刃,请自择。若想血溅丹墀,撞柱明志,也可。本国公与诸位同僚,皆可为你见证这份忠心。”
王云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快意的光芒,冷笑著接口:“卢大人,请吧!满朝文武都看著呢,莫要辜负了你方才一番忠肝义胆!”
卢玉彻底傻了。
他瘫跪在地,看著那三样催命符,嘴唇哆嗦。
先前那副悲愤欲绝、愿以一死证清白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
汗水浸透了他的朝服內衫,冰凉地贴在背上。
“这……这……”卢玉吭哧了半晌,眼珠乱转,终於又挤出一句,“老臣……老臣死不足惜,只是,只是恐污了这太和殿圣地,更怕……更怕天下人误解国公爷逼死老臣,有损国公清誉啊……”
“无妨。”司马照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殿宇可清洗,清誉么……本国公不甚在意。至於天下人如何看,待卢大人死后,本国公自会公告天下,详述卢大人忠烈事跡,並奏请陛下追封厚赏,必不让卢大人身后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