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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以禁忌为甲士(5000字)
    第97章 以禁忌为甲士(5000字)
    “檀儿————”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线温软,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爱、眷恋与深深的哀伤,仿佛跨越了无尽时光,终於寻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这声音並非从外界传入,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轻柔却清晰,一遍又一遍,带著某种执拗的缠绵。
    方烬眉头微皱,不由甩了甩头,仿佛试图把这本不属於他的声音甩出脑海。
    这几日意识深处的佛陀侵染逐渐严重,对他的影响也愈发严重。
    有时是骤然炸响的、充满了无边怒意的齐声怒吼!
    那怒吼声並非一人发出,而是仿佛成千上万人匯聚而成的声浪,磅礴、暴烈,充斥著毁灭一切的决绝与恨意,震得他神魂都为之颤抖。怒吼的內容模糊不清,但那滔天的怒意却无比真实,每次响起,都让他心臟骤缩,浑身血液仿佛要逆流。
    与声音相伴的,还有毫无规律闪现的“画面”。
    有时是一角飞扬的黑色袍袖,上面狰狞的巨蟒纹路一闪而逝;有时是一只苍白修长、
    结著某种玄奥手印的手;有时是漫天飘落的、燃烧著金色火焰的莲花瓣;有时又是一片无尽的、翻滚著暗红色雾气的血海——————
    这些声音与画面出现的时机毫无规律,持续时间或长或短。它们並不取代方烬对外界的正常感知,而是如同幽灵般叠加在他的意识背景板上,干扰著他的专注,挑动著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更让他感到寒意的是,无论是那亲昵的“檀儿”呼唤,还是那狂暴的万眾怒吼,亦或是那些破碎的画面,都与他之前在“檀林”核心区域被动“看见”的记忆碎片,在气息与感觉上隱隱相连。它们不像外来的攻击,更像————是在某些特殊场景下触动,从意识最深处不断“溢”出来的记忆。
    这种念头让方烬如坠冰窟。
    外部的威胁尚且可以躲避、对抗,但这种源自自身意识深处的侵蚀,却让他有种无处著力的恐慌。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即將融化崩溃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属於另一个意识的黑暗寒潭。
    奎元和林松显然也察觉到了方烬偶尔的走神、瞬间的僵硬或苍白的脸色,但他们只是投来询问或略带担忧的目光,並未多问,或许他们认为这是连续高度紧张后不可避免的精神疲惫。
    方烬也没有向他们透露分毫。奎元关於“血太岁”那讳莫如深的態度,让他无法完全信任,他必须自己找到应对之法。
    於是,他將自標转向了队伍中,理论上知识最为渊博、可能接触过各类古老隱秘与偏门记载的徐在野。
    他开始尝试,以看似隨意、閒聊的方式,与这位经文院的编撰攀谈。
    起初只是討论一些沿途见到的、与古籍记载似是而非的植物、地貌,或者请教一些关於前朝风俗、修行界歷史的冷僻问题。
    徐在野虽然经歷了菩提子事件后有些萎靡,但谈及这些他专业领域的东西,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提起精神,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方烬耐心地听著,观察著,慢慢將话题引向更“危险”的方向。
    “徐先生。”
    一次休息时,方烬状似无意地问道,手里把玩著一块形状奇特的灰褐色石头:“你在经文院,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一些————关於古老存在归来”的记载?我是指,那种並非转世,而是以残魂、执念,甚至是一段记忆的方式,强行在他人身上復甦”的案例?”
    徐在野正在小心整理他包裹里有些散乱的书卷,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审慎与好奇。
    “方老弟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这类记载————倒不能说没有,但大多荒诞不经,真假难辨,且多被视为邪崇附体或修炼失控,正经典籍收录极少,多见於一些稗官野史、地方志怪,或是某些————被视为禁忌的残篇之中。”
    方烬漫不经心道:“此处是前朝旧地,我担心前朝有些意图死而復生的古老存在。”
    “若说应对此类“归来”或“侵蚀”————”
    徐在野想想也是,思索了一下道:“古籍中提及的法子五花八门,但大多需要特定的条件。有以强大修为或至宝镇压、炼化外来意识的:还有就是让其他修士协助护持:也有藉助某些奇物,稳固自身神魂,构筑心防”的————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据说,这檀林之中,有一道秘法,唤作“慧剑斩缘法”,便是专门应对此类可能遭遇的他我侵蚀”或前世纠缠”。但这些都是传说,是否真有此神妙,尚且不知。”
    徐在野说著,自己也摇了摇头,显然不认为这些能帮上忙。
    方烬却將“稳固自身神魂”、“构筑心防”、“慧剑斩缘法”这几个词默默记在了心里。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对话之后,队伍继续在晦暗山林间跋涉了数日。
    方烬意识深处的侵扰並未停歇,那声“檀儿”的呼唤与狂暴的怒吼依旧不时闪现,破碎的画面如同跗骨之蛆,搅得他心神不寧。他只能强行將这些杂念压在心底,將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路径与警戒四周上,同时反覆琢磨著徐在野提及的那几个模糊的应对之法。
    在行进了数日之后,眾人终於抵达了一座————城池。
    不,那或许已不能简单地用“城池”来形容。
    它太恢弘,太肃穆,也太————乾净了。
    与一路行来所见的那片破败、蒙尘、死气沉沉的诸多废墟截然不同,眼前的建筑群巍峨耸立,高墙深垒,所有的砖石、瓦当、檐角,都闪烁著一种內敛而庄重的暗金色光泽,纤尘不染,仿佛昨日方才建成,又仿佛时光在此彻底停滯。
    建筑风格古朴大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规模极其庞大,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际。与其说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座放大了无数倍、融入了宫殿群落的巨型堡垒,又或是一整个独立而封闭的庄严国度。
    一股无形的、沉重而肃穆的压力,伴隨著一种奇异的空间稳固感,从这座“城池”中瀰漫开来,將周遭山林间的晦暗、潮湿与那股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到了。”
    奎元停下脚步,望著前方的庞然巨物,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此处看似是宫殿,实际却是离开此地的————唯一之法。”
    方烬与徐在野闻言,心中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四人缓缓走向那紧闭的、高达干数丈的巨型城门。城门不知由何种金属与木材混合铸成,呈现暗沉的玄黑色,上面铭刻著繁复而古老的纹路,隱隱有流光暗转。
    就在他们距离城门尚有百步之遥时一“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而宏大的声响,从厚重的城门內部传来。
    紧接著,那两扇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玄黑巨门,竟缓缓地向內打开,速度平稳而威严,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仿佛大地挪移般的低沉轰鸣。
    门缝渐宽,一队甲士踏著整齐划一、沉重如擂鼓的步伐,从门內鱼贯而出。
    他们约有二十余人,分列城门两侧。每一位都身材高大,披覆著制式统一的暗金色全身鎧甲。鎧甲造型古朴,覆盖全身,连面部都被覆面盔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幽深的视孔。甲士们手持长戟,戟尖斜指向天,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地站立著,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金属雕像,散发出森然凛冽的气息。
    在这队甲士列队完毕的同时,一个身影从城门洞开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暗红色官袍、头戴同色幞头的中年人。麵皮白净,无须,身形略显瘦削。他步履轻缓,走到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奎元四人,脸上挤出一丝格式化的、近乎僵硬的微笑,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尖细,带著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诸位远客,一路辛苦。我家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这突然的变化让方烬面容不由愕然,自从下船之后,他们从未见过人,眼前这座城池..竟然有人?
    是从前朝存活至今的人?
    奎元却並不意外,面色不变,上前一步,抱拳还礼,沉声道:“有劳尊使引路。”
    方烬的注意力,却並未完全放在那官员身上。
    自这些甲士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升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死死盯著离他最近的一名甲士。
    暗金色的鎧甲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泛著冷光,严丝合缝。但就在方烬的注视下,那鎧甲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
    不是鎧甲扭曲,是鎧甲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不是血肉之躯的肌肉起伏。
    而是————某种更加混沌、更加不稳定、充满了混乱的“存在”,被强行约束在这具人形的鎧甲里!
    他催动黑影,悄然游动到一个甲士脚下。
    这次他看得更清晰了!
    在那厚重的胸甲之下,根本没有任何骨骼与內臟的结构,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翻滚、变幻著形態的暗灰色雾气,雾气中隱约可见扭曲的面孔、挣扎的手臂轮廓、以及不断生灭的诡异符文。那雾气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塑造成人形,填满鎧甲。
    这种感觉......像极了禁忌。
    然而不止这一个!
    方烬的目光迅速扫过两侧的所有甲士。在他的特殊视野里,这一列肃穆威严的“侍卫”,其鎧甲之下,赫然全都是类似的存在。
    以禁忌为侍卫?!
    方烬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抬头,恰好与站在稍后位置的徐在野目光相撞。
    只见徐在野此刻也是脸色发白,双目圆睁,正死死地盯著那些甲士,嘴唇微微哆嗦著。他怀里抱著的包裹不知何时已经收紧,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显然,这位经文院的编撰,或许是通过某种秘法,也察觉到了这些“甲士”的真实面目。
    两人自光交匯的剎那,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
    將禁忌收服、禁,已非常人所能为。
    而將如此之多的禁忌,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手段“规训”成整齐划一、令行禁止的侍卫,守卫城门,排列仪仗————
    这简直是超脱了想像的大手笔。
    那位正在等待他们的“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方尽的探查,那位麵皮白净的官员,只是状似无意地朝他这边淡淡瞥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警告,也无意外,仿佛只是扫过一件寻常物什,隨即又恢復了那格式化的僵硬微笑。
    他並未有任何阻止或质问的举动,只是微微侧身,手臂向前一引,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诸位,请隨我来。莫要让大人久候。”
    穿过那由禁忌甲士守卫的巍峨城门,正式踏入这座“城池”內部。
    眼前的景象,再次让方烬等人心神震动。
    城內与城外,儼然是两个世界。
    脚下是宽阔笔直、以某种温润青玉铺就的街道,光洁如镜,倒映著上方穹顶柔和而明亮的光源。
    那並非天光,而是一种镶嵌在极高穹顶上的、散发著稳定暖光的奇异宝石。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殿宇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每一处细节都精美绝伦,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朴与厚重。所有的建筑都纤尘不染,洁净得仿佛刚刚被精心擦拭过,与“檀林”废墟中那无处不在的破败、尘埃与死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幽香,寧静而祥和,全然没有外界禁忌之地那种混乱、扭曲与不安的恐怖。
    然而,这份极致的“洁净”与“秩序”,反而让方烬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片沉沦的禁忌之地深处,出现如此一处“净土”,其背后隱藏的东西,恐怕比外面那些直观的诡异更加可怕。
    那官员步履不快不慢,始终领先眾人数步,一路无言,只是默默引路。街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竟再无其他身影,空旷得令人心头髮慌。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洁净的玉板路上轻轻迴响,更添几分寂寥与诡异。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数道同样恢弘却寂静无声的宫门,前方出现了一座格外巍峨的大殿。
    殿宇高达数十丈,通体以某种暗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殿顶覆盖著厚重的琉璃瓦,在恆定光源下流转著庄严的光晕。殿门洞开,內里空间极其开阔。
    官员引著他们踏入殿中。
    殿內陈设简洁却大气。地面铺著厚重的暗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分列两排的数十张长案,案后放著蒲团,显然是供人落座之用。长案以某种深色灵木製成,表面光可鑑人。
    而此刻,已有数张长案之后,坐了人。
    方烬目光迅速扫过。
    靠前的位置,一张长案后,孤零零地坐著一个身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质地奇特的黑色长袍之中,连头部都被深深的兜帽阴影遮蔽,看不清面容。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如同大殿內一根黑色的石柱,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冰冷与神秘气息。
    此人竟是那日在大船上先行下船的两个神秘黑袍人!
    但————只有一人。
    当日分明是两个黑袍人一同在那“死寂古城”下的船,为何此刻只剩一人?
    那黑袍人似乎察觉到方烬等人的目光,微微抬了抬头,隨即又漠然地低下,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除此之外,殿內另有几张长案后,也零星坐著三五人,服饰各异,气息强弱不等,竟都是同时进入此地且上了大船的修士。
    官员將奎元四人引至一侧几张相邻的空置长案后,示意他们落座等候,便走了出去。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
    所有人都好似在等著什么。
    殿內光线恆定,不知日夜。
    方烬只能凭感觉估算,约莫过去了半日之久。
    期间除了偶尔有人极其轻微地调整坐姿,或发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这种等待格外煎熬,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处处透著诡异的地方。
    就在方烬几乎要以为那所谓的“大人”不会出现时,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还是那位官员,他再次从殿门外走了进来。而在他身后,跟著另一行人。
    当看清来者时,方烬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陆家的人。
    但人数————少得可怜。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那位曾在当铺外追杀奎元的陆姓老者!
    他依旧是那副乾瘦的老者模样,但此刻脸色却透著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神阴,周身虽然还是如原先那般深不可测,但方烬隱约察觉到,他好像受伤了。
    而原本在陆家队伍中一直居於主导地位的陆三公子,此刻却微微落后此人半步,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跟著寥寥数人,个个带伤,气息萎靡。其中便有那陆七十九,他依旧面无表情,但此刻左边袖管里空空荡荡,竟是齐肩而断!
    方烬记得分明,当初从大船下来时,陆家虽然也折损了些人手,但加上鹤公等人,仍有十数之眾。如今看来,他们在下船之后后,必定是遭遇了极其恐怖诡异的事情,折损了超过大半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