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无知,故而无惧。
方烬看著张县丞转身继续检查巡防事宜,已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这沉重气氛下,为何眾人却没有丝毫恐慌。
在眾人眼中,城中有二十余位修士坐镇,更有奎元这等高手压阵,据守城池理应固若金汤。
更何况,县城能屹立至今,谁又知道没有藏著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隱秘后手?
比起城外那一片看不真切的外忧,显然,城中刚刚平息的骚乱与潜在的內患,才是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他心头忽地一紧,想起昨夜隨商队悄然离去的周行知。此刻城外已是那般光景,他们……可还活著?
可自己之后怎么办?
只能顺其自然,另觅良机了。
方烬暗自摇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张县丞出声叫住。
“方老弟,且慢。”张县丞抬手指向布局图一角:“城西平安坊一带,便交由你和林松共同巡防,如何?”
方烬拱了拱手,面无表情。
“全凭张大人安排。”
...
下午,平安坊街市上。
往日里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却显得冷清许多,只零星走著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路旁几家铺子甚至直接閂上了门板,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方烬与林松並肩走在街边,巡查得有些心不在焉。脚步慢,目光也散,与其说是在警戒,不如说是在消磨这骤然紧绷起来的时间。
“这类巡街查访的活儿,以往不都是衙役的份內事么?怎的近来都压到了我们头上?”方烬望著空荡荡的街面,忽然开口。
林松正啃著一块干饼,闻言含糊地“唔”了一声,几口咽下才道:“还不是因为他们查不出真东西。禁忌……他们看不见。只能凭著经验,找那些瞧著明显不对劲的人。前阵子倒也真叫他们寻著过几个有蹊蹺的,可等消息通传到我们这儿,再赶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留守盯梢的弟兄,早就没了声息。”
“所以......”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有什么用?不过是多送几条命罢了。”
“与其平白送了命,倒不如索性便將这个重任交予我们便是了。”
林松那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边嚼著饼边絮叨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县里这回倒也没让咱们白忙。光是这么巡一圈,就有一枚心丹可拿。要是真撞见禁忌还能把祂给镇压——足足六枚!可比我风里雨里押鏢卖命,来得划算多了。”
方烬却忽然问:“上午那个鱉老头……”
“他啊,是小刀会的会长,正经的第四天市修士。”
林松咽下饼,语气也认真了些,“也不知怎么回事,今早忽然就疯了。得亏我们鏢头察觉不对,第一时间出手把他镇压,不然天晓得要闹出多大乱子。”
方烬心头微微一沉:“可知是因何失控?”
林松却只是摇头,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啊,在失控边上晃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压不住,不稀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深諳世事的淡漠:“再说了,在这条道上走,又有几个人最后不是这么个结果?”
方烬沉默著,没有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滯。
“快些!再快些!城隍老爷赐福米了!去晚了就没了!”
一阵闹哄哄的呼喊骤然从身后炸开,几个半大孩子像游鱼般从两人身旁挤过,带起一阵风,朝著前方的街道跑去。
方烬抬眼望向孩子们消失的街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
“城隍庙在施粥米。”
林松顺著他的目光瞥去,见怪不怪地说:“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好些活计都停了,有人断了生计。庙祝看不过去,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开棚施些米,说是沾了香火气的『福米』,能保平安。”
两人继续沿街慢行,一家家店铺看过去,並无什么异样。
不多时,便看见前方街边支著个简陋的棚子,后面墙边米袋堆得老高。人们默默排著队,一位老者正在將已经分成小袋的米袋一一分发给眾人。
方烬看了一眼,便与林松绕过人群,打算继续往前巡查。
就在这时,一个刚领了米的人低著头,抱紧怀里的米袋,匆匆转身就走,竟一头撞在了林松背上。
林松身子一晃,倏地转身。那人被反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怀里的米袋脱手,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
“领了米,连路也不看了么?”林松脸色一沉,语气不悦。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那人慌忙趴下身,手忙脚乱地將散落的米粒往回拢,嘴里不住道歉,抱起米袋就想离开。
一直沉默旁观的方烬,却在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那人的去路。
“慢著。”
现场两人愕然望向方烬。
林松扯了扯方烬袖口,低声道:“不过是撞了一下,也没什么大碍,无需和他们置气。”
方烬如同未闻,走到呆立当场的那人面前,盯著那人,一手插进米袋,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眯起眼睛看著,又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那模样,好似在检查著什么。
林松见状,脸色也认真起来,低声问道:“怎么?这米有问题?”
方烬撇了撇身后长长排队的眾人,將那把米放回米袋,面无表情道:“无事。”
那人如蒙大赦,紧紧抱著米袋跑远。
林松也明显鬆了一口气。
有些修士受禁忌法影响,性格极为阴鷙暴怒,虽然方烬並非这种人,可他也担心方烬迁怒於对方。
要知道,县衙也不是那么简单应付的。
只见方烬凝视著那消失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好像记得……曾听过一种红色的穀物,据说,是某种『禁忌』的產物?”
“你是说“土地爷”?”
林松眨了眨眼睛,道:““土地爷”產的穀物便是红色的,但是那玩意可不兴吃啊,那东西吃完了,就跟疯了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顿时戛然而止,脸色倏地一变,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你怀疑这米……和那东西有关?”
“暂时还不確定。”
方烬向方才那人离去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低声道:“跟上去,看看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