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禁地,云海翻涌。
这里是大衍神宗灵气最浓郁,也是最核心的地方。平日里,连元婴期长老若无詔令,也不得擅入半步。
陈平安站在悬崖边,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在他前方十丈处,一位身穿朴素灰袍的老者正背对著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云捲云舒。
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灵压波动,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老头。但陈平安心里清楚,眼前这位,是站在天南修仙界顶端的存在——大衍神宗宗主,化神期大能。
"古客卿,到了?"
老者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却像是直接在陈平安的识海中响起。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陈平安体內的金丹微微一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扫过。
压迫感。
不是灵压的压迫,而是生命层次的压迫。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客卿古三通,拜见宗主。"
老者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却有一双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眼睛。当这双眼睛看向陈平安时,陈平安只觉得浑身一凉,仿佛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
"古三通?"
宗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或许老夫该叫你一声,陈道友?"
轰!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陈平安耳边炸响。
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缩小的黑铁镜。
身份暴露了!
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刚才的星辰传讯?还是平日里的偽装有破绽?亦或是厉魂老鬼死前传出了消息?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陈平安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但他毕竟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心理素质早已练就得坚如磐石。
这时候越是慌乱,死得越快。
"宗主说笑了。"
陈平安苦涩一笑,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三分无奈,三分坦诚,唯独没有惊慌,"晚辈確实不叫古三通。晚辈本名陈平安,乃是乱星海一介散修。"
这时候绝不能承认符师身份。承认了,就是怀璧其罪。
但也不能全盘否认。在化神老怪面前撒谎,那是找死。
所以,半真半假,才是最高明的谎言。
"乱星海"宗主咀嚼著这三个字,眼神並未从陈平安身上移开,"那你这一身符阵造诣,也是在乱星海学的?还有你在昆吾山得到的那些恐怕不只是几株灵药吧?"
威压陡然加重。
原本平静的云海,此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陈平安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果然瞒不过宗主法眼。"
陈平安嘆了口气,伸手探入怀中。
宗主的目光一凝。
但陈平安並没有拿出什么法宝反抗,而是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枚玉简。
"这是晚辈在昆吾山一处偏殿侥倖捡到的。里面记载了一门名为《以魂炼魂术》的邪门秘术,以及一些关於激进派的秘密。"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投名状"。
玉简里的內容是真的,但他隱去了星辰阵盘和星图残片的核心信息,只保留了关於激进派勾结域外天魔的部分。
宗主伸手一招,玉简落入手中。
神识扫过,原本漫不经心的老脸,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域外天魔圣祖封印地破釜沉舟"
宗主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精光也越来越盛。相比於一个小小的金丹客卿的身份,这份关乎整个修仙界存亡的情报,显然分量更重。
陈平安暗中观察著宗主的表情,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
赌对了。
这就是"以大博小"。用一个更大的秘密,来掩盖自己身上的小秘密。
良久。
宗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將玉简收起。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恐怖威压,也隨之消散。
"其实,老夫早知激进派有问题。"
宗主看著陈平安,眼中的凌厉少了几分,多了一丝讚赏,"但老夫没想到,他们竟然疯狂到了引狼入室的地步。陈平安,你这次立了大功。"
"晚辈不敢居功。"陈平安连忙拱手,"晚辈也是人界修士。这种数典忘祖之事,人人得而诛之。"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宗主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话锋一转:
"你身上的气息,让老夫想起了一位故人。"
陈平安心头一跳。
"既然你来自乱星海,那你可认得韩立?"
韩立!
听到这个名字,陈平安是真的愣了一下。隨即,一种莫名的默契感涌上心头。
韩立当年也在大衍神宗待过,也和这位宗主有过交集?
"韩前辈"陈平安脸上露出"崇敬"之色,顺水推舟道,"晚辈有幸曾得韩前辈指点一二。若非韩前辈提携,晚辈也不可能跨越茫茫大海,来到天南。"
这是扯虎皮做大旗。
既然宗主提到了韩立,说明韩立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轻。那自己这个"韩立晚辈"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果然。
听到这话,宗主眼中露出一丝怀念,还有一丝释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夫觉得你行事风格与他有几分神似。都是一样的谨慎。"
宗主笑了笑,似乎想起了当年那个也是整天小心翼翼、从不惹事、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路的韩跑跑。
"罢了。"
宗主摆了摆手,"既然你是他的晚辈,又立下如此大功。你隱瞒身份入宗之事,老夫便不追究了。"
陈平安大喜,"多谢宗主!"
"你要走便走吧。"
宗主转过身,重新看向云海,声音变得悠远,"这天南,怕是马上就要起风了。你回乱星海也好,有些事,得有人去做。"
说著,一道流光从他袖中飞出,落在陈平安手中。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上面刻著"大衍"二字,透著一股古朴苍凉的气息。
"这是大衍神宗的客卿长老令。终身有效。以后若有难处,可持此令求助。"
陈平安握著令牌,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淡淡温度,心中竟然生出一丝真正的感激。
"宗主大恩,晚辈铭记。"
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缓缓后退,直到退出了禁地范围,才转身化作一道遁光离去。
看著陈平安离去的方向,宗主久久没有动弹。
"师兄,就这么放他走了?"
虚空中,一个淡淡的影子浮现出来,"那星辰阵盘肯定在他身上。那是封印的关键"
"在他身上,比在大衍神宗安全。"
宗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睿智,"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况且那是韩立选中的人。我相信那个老滑头的眼光。"
……
离开后山的陈平安,此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步步惊心。只要说错半个字,现在的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这老狐狸,確实有大宗主的气魄。
"大衍客卿令"
陈平安摩挲著手中的令牌,將其郑重收好。
这张护身符,不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以后在天南行走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