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铅笔字跡,像是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柴,微弱又灼热。
柳淼淼的指尖下意识拂过那些与路明非平时无所不能形象背道而驰的笨拙標註。
“慢一点”
“换气”
“心稍微颤一下。”
路明非温和的声音似乎穿过重重阻碍,在她耳边低语。
“別绷那么紧,克莱斯勒的这首曲子,是忧伤里藏著温柔的。”
“就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
回忆的闸门被猝然撞开。
柳淼淼眼前不再是刺目的聚光灯,不是评委挑剔的目光,也不再是母亲冰冷的观察。
是仕兰中学那间小小的、堆满乐谱的琴房,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蜜糖色的温暖的光,路明非抱著他那把暗红色的小提琴,微微侧著头,眼神专注,琴弓轻缓地拉动,琴弦中流淌出带著淡淡愁绪却又抚慰人心的旋律。
空气里是混合著旧书页、松香和路明非身上不知名洗衣粉的味道,窗外隱约传来学生们打打闹闹的声响,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
没有母亲的压力,没有所谓权威的评判,只有音乐本身缓慢流淌著的、带著生命温度的共鸣。
那个时候,她指尖下的音符,似乎真的能染上阳光......
紧绷的脊背不自觉地放鬆了些,指尖似乎汲取到了一丝不知来源的暖意。
柳淼淼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正无意识向上牵动,受伤的手腕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带著久违的渴望,轻轻將指尖搭上琴键,准备去触碰这有些违反母亲,属於她自己的温暖旋律。
可就在第一个音符即將诞生的瞬间,高跟鞋敲击橡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如同冰冷的鼓点。
“篤、篤、篤。”
脚步瞬间撕裂了琴房里刚刚升起的、脆弱如蛛网的暖意。
琴房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母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像是被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眼中带著审视的目光,而那双眼睛锁定了柳淼淼悬在琴键上方的手指,以及琴谱架上那刺眼的、不属於“莫扎特”的標题——《爱的忧鬱》。
空气瞬间凝固。昂贵的“creed”香水再次蛮横地占据了所有空间,彻底驱散了柳淼淼脑海中属於阳光和松香的味道。
“你在看什么?”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似乎能冻结血液的冰冷,每一个字都砸在柳淼淼刚刚试图舒展的心弦上。
柳淼淼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如同受惊的鸟雀。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少女迅速垂下眼瞼,不敢与母亲对视。
熟悉又沉重的窒息感再次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没.......没什么,妈妈。”她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著微不可查的颤抖,“只是.......琴谱放乱了。”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几乎粗暴地將那页《爱的忧鬱》翻了过去,纸张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像是在抗议。
莫扎特的音符再次占据了视野。
“k.330第三乐章,”母亲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滯从未发生,“从头开始。我要听到水晶撞击般的清晰,还要有......『阳光感』。”
最后几个字被她刻意加重,带著讽刺意味,像鞭子抽打在柳淼淼的神经上。
“你浪费的时间够多了。晚饭前,必须把这一乐章练到我满意为止。”
母亲没有离开,她径直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姿態优雅地坐下,似乎是准备欣赏表演的贵宾。
但她的目光,与其说是贵宾,到不如说是挥舞著皮鞭的严苛监工。
柳淼淼感到自己被背后正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强迫自己挺直僵硬的脊樑,强行忽略掉受伤手腕上隱隱传来的刺痛,重新將手指摆放到那冰冷的黑白键上。
母亲的存在就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和心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
莫扎特的音符再次从指尖流泻而出,精准、清晰,每一个八度琶音都如同母亲要求的“水晶撞击”,脆生生的,毫无拖沓。
柳淼淼仍然努力地在脑中描绘“维也纳金色大厅的穹顶阳光”,可她眼前只有来自母亲的冰冷注视,窗外也是修剪的毫无生气的几何型庭院,她甚至找不到適合放置欢快音符的地方。
她指尖下所谓的“阳光感”在刻意模仿下显得如此虚假,连她自己都觉得噁心。
琴声在琴房里迴荡,华丽却又空洞,像一具精心装扮的木偶在表演。
烦躁在柳淼淼心底疯狂滋长,如同带著荆棘的藤蔓缠绕著她的理智。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后天.......路明非会去琴室吧?
今天路明非似乎带那个路明珞去了游乐场........
母亲偶尔发出一个单音节词——“停”、“这里”、“重来”——每一次都精准地打断她,每一次都像冷冽的刀锋,扎在她试图投入的瞬间。
他那个占有欲很强的妹妹也会去琴室........
在令人窒息的重复中,只有一个念头微微亮起,微弱又执著地在柳淼淼混乱的思绪中亮起,成为她唯一能抓住救命稻草。
后天.........
后天就是去张老师那里的日子了。
张老师住在同小区的另一栋別墅,她的音乐室没有这里奢华冰冷,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包容。
最重要的是.......朝思暮想占据自己思维的那个小提琴手也会出现。
柳淼淼又庆幸起自己要参加国际大赛.....若非如此她甚至没有理由去找路明非。
只要撑到后天。
柳淼淼的目光死死钉在琴谱上跳跃的音符上,指尖下的琴键依旧冰冷,但她的心中却因为那即將到来的、轻鬆愉快的喘息时刻而燃起一团微弱的火焰。
那点微弱的火焰,是她在这间囚笼中唯一的倚仗,她必须撑下去,撑到后天,到时候音乐室的门打开,她会看到那个抱著小提琴、眼神温和如謫仙的男孩。
为了那一刻,再多的冰冷和窒息,她都能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