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带著熟悉温度和淡淡酒香的狐裘大氅,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人都走远了,还看?”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调侃,“捨不得?”
“他此去,前路未卜。”荀皓拉了拉身上的大氅,声音很轻。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郭嘉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样望著远方,“文若心高,总想著凭一己之力挽救这艘將沉的破船。不让他亲自去撞一撞南墙,他是不会回头的。”
荀皓没有反驳。郭嘉说得对,荀彧需要一次彻底的清醒。只是这个代价,他担心兄长付不起。
“走吧,外面风大。”郭嘉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抱著將他带回了院子,“你这身子骨,再吹下去,文若还没到洛阳,你就先倒了。”
回到温暖的房中,荀皓立刻铺开纸笔,写下数封密信。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竹简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清雋的小字。这些信,將通过荀家的“黄金商路”,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洛阳,交到那些早已安插在那里的商队管事和“閒人”手中。
信中的內容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暗中盯紧大將军府和荀彧的动向,事无巨细,每日一报。
做完这一切,荀皓才感觉到一阵彻骨的疲惫袭来。为了推演荀彧入京后可能遇到的种种危机,他这几日频繁地小范围动用【遗计】,本就虚弱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又在想什么?”郭嘉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走进来,看到荀皓靠在凭几上,面色比纸还白,不由得皱起了眉。
他將薑汤放到桌上,伸手探了探荀皓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又烧起来了。”郭嘉的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恼火,“我就说让你別在风口站那么久!”
他不由分说地將荀皓打横抱起,走向內室的床榻。
“奉孝兄……”荀皓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闭嘴,躺好。”郭嘉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將荀皓小心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然后自己也脱了外袍,挤了上去。
“你……”荀皓被他这熟练得过分的动作弄得一愣。
“我什么我?”郭嘉理直气壮地將人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將他牢牢圈住,“你现在就是个冰块,不抱著你,等你烧退了,我也得冻死。赶紧睡!”
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荀皓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他靠在郭嘉坚实的胸膛上,嗅著那令人安心的酒香,意识渐渐模糊。
在荀皓昏睡的这几日,郭嘉几乎是寸步不离。
他发现,只要自己抱著荀皓,这孩子的烧就退得特別快,身体回温的速度也远超常理。他心中的疑竇越来越深,却又被少年那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堵得无法开口询问。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郭嘉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只要这法子管用就行。
半月后,荀彧的第一封家书从洛阳传来。
信中,他意气风发地描述了京城的繁华,以及拜见大將军何进后得到的赏识。何进对他的才学讚不绝口,当即便表奏朝廷,任命他为黄门侍郎,隨侍皇帝左右。
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一展抱负的期待。
荀緄看了信,老怀大慰,不住地夸讚儿子有出息。
唯有荀皓,看著那封信,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黄门侍郎,看似风光,实则却是將兄长安置在了十常侍与外戚斗法的最前线。何进的赏识,不过是把他当成了一枚对付宦官的棋子。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就在荀皓为荀彧担忧时,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
荀家在北方採购马匹的商队,与当地一个名叫张纯的豪强,发生了衝突。张纯勾结中山太守,以“通匪”的罪名,扣押了荀家的商队,打伤了荀家族人,並將货物全部吞没。
消息传回潁川,荀府上下,一片震怒。
家族议事厅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荀緄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下方,荀氏的族老们七嘴八舌,吵作一团。
“欺人太甚!一个小小的中山太守,竟敢如此欺我荀家!”
“这张纯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仗著地头蛇的势力,便敢动我们的人!”
“必须给他点顏色看看!否则,我荀家的脸面往哪里放?”一个脾气火爆的族叔拍著桌子,吼道。
“顏色?怎么给?”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中山远在冀州,我们鞭长莫及。派私兵去?师出无名,恐怕会落个谋反的罪名。去找朝廷?如今的朝廷,管得了这些事吗?”
主张动武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是啊,强龙不压地头蛇。荀家在潁川是庞然大物,可到了別人的地盘,也只能任人宰割。
“那……那便破財免灾吧。”有人小声提议,“派人去疏通一下,送些钱財,把人要回来就行了。至於货物……就当是餵了狗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在他们看来,这虽然憋屈,却是最稳妥的办法。
荀緄听著眾人的议论,一个头两个大。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荀諶:“友若,你怎么看?”
荀諶站起身,沉声道:“父亲,破財免灾,恐怕只会助长对方的囂张气焰。今日他敢扣我们的货,明日就敢要我们的命。此事,绝不能退让。”
“那你说该如何?”
“孩儿以为,当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中山,先礼后兵。一面与那太守周旋,一面暗中联络冀州名士,共同向冀州牧韩馥施压。只要韩馥肯出面,一个小小的中山太守,不敢不从。”荀諶的方案,四平八稳,是典型的士族处事之道。
就在眾人以为此事就此定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太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坐在末席的病弱少年。
荀皓慢慢站起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等我们联络好冀州名士,黄花菜都凉了。商队里的人,等不了那么久。”他走到议事厅中央的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杆,指向了中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