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其艰难,仿佛吸入了无数冰渣,刺痛著肺腑。
他忍著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用尽全身残存的每一丝力气。
抵著地面的右手死死撑住,左腿发力,极其缓慢颤抖著,但却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的脊樑,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挺得笔直。
如同暴风雨中虽遍体鳞伤却永不折断的青松。
他的眼中,只有慕寒舟。
战意,在寂静中燃烧。
……
“四强轮迴战,最终场!林凡,对阵,慕寒舟!”
……
林凡试图站直身体,此刻却艰难得如同凡人徒手攀爬万仞绝壁。
每一根骨骼甚至每一缕流淌著灵力的经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先前与赵磐那蛮熊般的硬撼留下的內伤尚未平復,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而与苏婉清那诡譎莫测的幻术、音攻周旋,更是极大地耗损了他的心神,灵魂都仿佛被撕扯过一遍。
但所有这些痛苦加起来,都比不上左臂那道伤口带来的折磨。
那是慕寒舟的寂灭剑意留下的印记。
伤口並不算巨大,却深可见骨,边缘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被极寒瞬间夺走了所有生机。
丝丝缕缕凝若实质的寒意,正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不断从伤口处试图钻入他的体內。
所过之处,血液几近凝固,传来一种连骨髓都要被冻结的刺痛与麻木。
这寒意极为霸道,不仅侵蚀肉体。
更试图冻结他的灵力流转,甚至隱隱影响他的神魂。
让他眼前不时闪过种种万物凋零,归於死寂的可怕幻象。
“嘶……”
林凡忍不住从牙缝里吸了一口冷气,这冷气吸入肺中。
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灵力抵抗,但丹田之內,那原本如同湖泊般充盈的灵力。
此刻早已近乎乾涸,只剩下底部一层稀薄得可怜的“浅水”,连激起一丝涟漪都显得费力。
唯有那左手凝聚的同样灰白色的归藏力,还在以一种远超平常的缓慢速度。
顽强地自行旋转著,散发出微弱而奇特的波动。
如同一位忠诚而疲惫的守夜人,不断化解消融著那入侵的寂灭之力。
若非有这归藏力护住心脉和主要经脉,勉强维持著一线生机。
林凡毫不怀疑,自己的整条左臂。
乃至半边身体,恐怕早已在那寂灭剑意下化为冰雕,继而碎裂成冰渣。
这慕寒舟,果然名不虚传,其强大。
已经超出了寻常开脉期弟子的范畴,简直是个怪物。
他尝试著微微动了动右手指尖,还好,右臂虽然也酸痛欲裂,但至少还能听从指挥。
这让他心中稍定。
绝境之中,哪怕只能调动一根手指的力量,也意味著还存在一丝反抗的机会。
他强迫自己再次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瀰漫著青石板被灵力轰击后產生的焦糊味、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部分来自他自己。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仿佛来自冰川深处的冰冷气息。
这气息属於慕寒舟,它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许多,连阳光洒在身上,都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这口冰冷的空气混合著自身血气特有的腥甜味道,刺激著林凡近乎麻木的神经,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奇妙的是,在这肉身承受著极致痛苦,灵力濒临枯竭的极端压迫下。
他的神识,或者说精神感知力。
反而像是被置於熔炉中反覆锻打的精铁,杂质被剔除,变得异常清明和敏锐。
他甚至可以不需要刻意內视,就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內那堪称惨烈的状况: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流淌滯涩。
五臟六腑受到震盪,隱隱作痛。
左臂的伤口处,灰色的寂灭剑意仍在与淡薄的归藏力进行著无声而凶险的拉锯战。
丹田气海空空荡荡,那团混沌归藏力如同风中残烛。
光芒黯淡,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而与此同时,他对来自外界的威胁感知,也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对面那道灰衣素朴的身影,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人形。
而是化作了一座巍峨耸立通体由百丈玄冰凝结而成的冰山。
散发著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怖气息。
这气息沉静冰冷,纯粹,不带丝毫感情波动,却蕴含著令人绝望的强大压迫感。
这怎么打?
一个近乎绝望的念头,不由自主地从林凡心底冒出。
但他立刻强行將这个念头掐灭。
不能未战先怯,一旦心生畏惧,恐怕连对方一丝气息都承受不住,就会彻底崩溃。
……
广场之上,落针可闻。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了所有的声音。
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充斥著因林凡连续两场恶战而引发的各种喧囂议论,惊嘆倒吸冷气声,甚至还有不少押注在他身上的弟子发出的兴奋欢呼。
然而,当裁判长老宣布下一场对决將是林凡对阵慕寒舟时,所有的声音,就像被利刃截断的流水,戛然而止。
数千道目光,蕴含著震惊好奇,怜悯敬畏,幸灾乐祸等等复杂的情绪,死死地聚焦在擂台中央那两道形成了鲜明对比的身影上。
一边,是林凡。
此时的林凡,用“狼狈”二字都不足以形容其惨状。
身上的弟子袍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
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新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头髮散乱,脸上带著擦伤和淤青,嘴角残留著未乾的血跡。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气息萎靡不振。
站在那里,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有些摇晃,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吹倒。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全靠意志力硬撑著的伤员。
然而,与这悽惨的外表格格不入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眶因为疲惫和伤痛而深陷,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却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也不是疯狂的火焰,而是一种极度不甘和绝不向命运低头的火焰。
这火焰,让他在如此绝境下,依然挺直了脊樑。
儘管这挺直的动作让他痛得齜牙咧嘴,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而另一边,是慕寒舟。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与整个广场,与脚下的擂台融为一体。
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布衣,乾净得不像话。
纤尘不染,与林凡的衣衫襤褸形成天壤之別。
他的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感。
他的面容颇为俊朗,但线条冷硬。
如同刀削斧凿,没有任何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冰冷淡漠,看向林凡的目光。
不像是在看一个即將对决的对手,更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枯草,或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没有轻蔑,没有重视,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纯粹不化的冷漠。
他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也没有刻意释放气势威压。
但那股自然流露出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却让所有感受到的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或者一座沉默的冰山,你永远不知道水面下冰层中究竟隱藏著何等可怕的力量。
这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没有想像中的火四溅,也没有杀机毕露的碰撞。
但一种无形令人窒息的压力,却以两人为中心,如同水波纹般迅速扩散开来。
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甚至觉得呼吸变得困难,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擂台周围的防御光幕,似乎都因为这无形的力场碰撞而泛起了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死寂!
令人心慌意乱的死寂在持续蔓延。
慕寒舟再次动了。
他的动作,简单到令人髮指。
没有像大多数修士对决前那样,先运转功法,蓄积灵力,身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或强大的气势。
这次也没有任何起手式,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预示著要发动攻击的灵力波动前奏。
他只是非常简单地就像平常走路一样,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就是这看似平凡无奇轻鬆写意的一步,却蕴含著难以理解的玄奥。
擂台的空间,在他脚下仿佛发生了诡异的扭曲和压缩。
在场绝大多数弟子,包括一些修为不低的內门弟子,都只觉得眼前一。
慕寒舟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
下一剎那,他的身影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林凡身前不足五尺之地。
距离之近,林凡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灰色衣袍上最细微的纹理,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將灵魂都冻僵的凛冽寒意扑面而来。
缩地成寸!
这是对空间规则有了极深领悟才能施展的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