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机在食指的压力下,终於走到了尽头。
砰!
沉闷的枪声在雪林里炸开,惊飞了林中的宿鸟,扑棱著翅膀逃向灰色的天空。
白朗寧步枪的后坐力狠狠撞在苏维的肩窝,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瞄准镜中的世界剧烈一跳。
那头黑尾鹿却並没有应声倒下。
“呦!”
它惨叫一声,身体猛的弓起,后腿一软,踉蹌著跪倒在地。
但下一秒,它又猛的弹了起来,两根前蹄疯狂扒拉著,拖著一条怪异的后腿,不要命的衝进林子深处。
速度极快。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云杉树后。
脱靶了?
不。
是打偏了!
苏维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依旧保持著射击的姿势,身体僵硬的靠在树干上,直到那头鹿的身影彻底消失,林间只剩下枪声遥远的迴响。
苏维终於回过神来,他愣愣的看著黑尾鹿的逃离。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操!”
苏维猛的收回步枪,左手攥拳,一拳砸在旁边的云杉树干上。
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痛意传来,但他却恍然未觉。
积雪簌簌落下。
潜行到位了,距离也刚好,目標更是难得。
可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心里一紧,手还是抖了。
理论的知识和记忆,终究比不上实操。
真到了关键时刻,结果指尖的细微颤抖,造成了致命的偏差。
子弹没有击中心臟,甚至没有命中要害。
从那头鹿踉蹌的姿態判断,子弹打在了它的下腹,靠近后腿。
对猎人来说,这是个极其糟糕的致命失误。
他不缺耐心,却败在了紧张下。
六美金一发的霍纳迪猎弹,换来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结果。
懊悔和怒火涌上心头,苏维感觉全身冰冷。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小腿。
苏维低下头。
棉花糖正用小脑袋一下一下的蹭著他,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呜”声。
小傢伙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它能清晰的感受到主人的愤怒和沮丧。
温热的鼻尖碰到了苏维冰冷的手背。
这点温度,让他冰冷的手指恢復了些知觉。
他心里的火气平息下来。
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
苏维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清晰可见。
“没事。”
他蹲下身,揉了揉棉花糖毛茸茸的脑袋,像是在安慰它,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在荒野里,情绪是多余的。
犯了错,就去弥补。
他站起身,將白朗寧步枪的保险重新关上,斜挎在胸前。
隨即,他快步走到黑尾鹿刚才中弹的位置。
雪地上,一片狼藉。
被蹄子刨开的雪坑下,露出黑褐色的苔蘚。
雪坑旁边,雪地上有一大片溅射型血跡,红得刺眼。
血色很深,在低温下已经开始凝结,甚至还冒著一丝热气。
他神色凝重。
確实打中了腹部。
这种伤口,会让猎物在极大的痛苦中缓慢死去。
而且,他使用的可不是什么小型的子弹。
而是一枚经典的.30-06的霍纳迪猎弹!
虽然他最初的子弹也是这个型號,但却是150格令以下的轻弹头。
而现在他所使用的却是180格令以上的重弹头。
正是因此。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一发足以贯穿黑尾鹿身体,造成至少2-4厘米的永久伤口通道直径。
所以,他可以確保这头鹿跑不了太远。
苏维確认完毕,心中终於是彻底放鬆下来。
刚才一时紧张加恍惚,只顾著没有击中致命要害。
却忘记了自己使用的子弹,並不是常规的小型猎弹。
他仔细检查著血跡的形態和四周的足跡。
足跡的深浅和间距已经乱了,其中一只后腿的拖拽痕跡非常明显。
它伤得很重。
苏维冷静下来,眼神变得坚定。
他必须追上去。
不光是为了即將解锁的狩猎模组和值钱的鹿皮鹿肉,他更需要亲手结束这头鹿的痛苦。
是他造成的伤害,就该由他来了断。
作为一个猎人,要的是能够以最小的伤害,迅速解决掉猎物。
而不是戏耍,让猎物在痛苦中死去。
这是作为一名猎人应该具备的素养和品德。
“走了,棉花糖,该干活了。”
苏维压低声音。
棉花糖立刻停止在血跡边嗅探的动作,紧紧跟在他脚边。
这一次,它没有丝毫顽皮,整个身体都进入了一种警觉的狩猎辅助状態。
苏维迈开步子,顺著血跡和凌乱的足跡,踏入了更深的林区。
追踪开始了。
雪地上的血跡就是路標。
起初,血跡很密集,几乎每隔一两米就是一滩,追踪毫无难度。
苏维甚至不需要弯腰,就能轻鬆跟上。
但他没有放鬆警惕,右手始终握著步枪的护木,隨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受伤的野兽,往往比健康的更危险。
穿过一片白樺林,地势开始缓缓的向上倾斜。
那头鹿慌不择路,哪里树密就往哪里钻。
这让苏维的追踪变得麻烦起来。
他不得不时时拨开掛著雪的树枝,沉重的登山靴踩在厚雪层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十五分后,情况开始变化。
雪地上的血跡变得稀疏,从一开始的一滩一滩,变成了一滴一滴。
顏色也不再那么鲜艷。
苏维蹲下,捻起一小块带血的雪。
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色。
这说明鹿的伤口可能在低温下开始凝血,外面出血变少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
没了血跡,想在这么大的雪林里找到一头刻意躲藏的鹿,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苏维站起身,眉头微蹙。
他没慌,更仔细的观察著地面。
他打开採集模组,lv2的扫描能力让他对周围三十米的环境看得更清楚,能提前绕开障碍。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他脚边的棉花糖突然小跑几步上前,停在一棵冷杉树下。
它用鼻子对著地面用力的嗅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催促声。
苏维立刻跟了过去。
在棉花糖指示的位置,他拨开一层薄雪,看到了一串清晰的、带著拖拽痕跡的蹄印。
蹄印旁,有一小点几乎看不见的暗色血渍。
“干得好,棉花糖。”
苏维讚许的拍了拍棉花糖的背。
小狐狸的鼻子,这时候可比模组管用多了。
有了棉花糖帮忙,追踪效率高了不少。
一人一狐,一个负责观察宏观踪跡,一个负责嗅探微观气味,配合得还挺好。
又追踪了將近十分钟。
太阳到了头顶,阳光穿过茂密的针叶林,落在雪地上只有些斑驳的光点,一点也不暖和。
苏维的体力消耗很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出的白气也愈发浓重。
他停下喝了口水,拿出一块牛肉乾,撕下一半丟给棉花糖,自己也快速嚼著补充体力。
但一想到十六万美金的债务,苏维就无法放弃。
他也不能放弃。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他再次起身。
这一次,他发现鹿的脚印更重了,也更乱了。
蹄印在雪里拖出的痕跡越来越长,两串脚印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它快到极限了。
苏维精神一振,脚步也隨之加快。
他们翻过一道布满岩石的缓坡,眼前的林木豁然变得稀疏。
山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疼。
棉花糖的脚步突然停顿。
它半弓著身体,全身的白毛微微炸起,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百米外的一处凹地。
苏维立刻停下,顺著它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个由几块大石头和灌木丛围起来的避风凹地。
一块盖著雪的黑石头下面,缩著一个灰褐色的身影。
是那头黑尾鹿。
它躺在雪地上,肚子和后腿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它胸口起伏的厉害,每次呼吸都喷出大团白雾,看起来很痛苦。
它好像发觉了苏维,挣扎著想抬头。
它那双好看的眼睛,现在已经没了神采,只剩下疲惫和悲伤。
它看著苏维,没再跑。
它没力气了。
即使苏维不来,它也只能原地等死。
苏维慢慢摘下胸前的白朗寧步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膛。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这一次,他心里不紧张也不兴奋,只有一片平静。
这不再是狩猎。
这是了断。
给它一个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