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太阳落下去,西边的天际还残留著一抹橙红。
东边,一轮满月正在缓缓升起。圆得像一个银盘,亮得能照出影子。月光洒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淡蓝色的冷光。
程野盯著那轮月亮,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因纽特人选择满月这天庆祝。
太阳回来了,月亮也圆了。
光明和黑暗,正好交替在这一天。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该讲什么故事了。不是猎熊,不是做火炕,不是任何一件事。
是他自己。
一个从南方来的人,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远处,社区中心传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咚——”
低沉,悠长,像心跳一样规律。
程野转头看去。
那根木桿下面,四堆火已经点燃了。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把周围的雪地照得通亮。
人们开始往那边聚集。老人牵著孩子,年轻人搀著老人,一家一家地走向那片火光。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太阳回归节,正式开始了。
程野走过去时,环形座位已经坐满了。
全村老少围成一个大圈,孩子们挤在最前排,眼睛瞪得圆圆的。老人们坐在后面,脸上带著安详的微笑。
那根掛满彩条的木桿矗立在正中央,羽毛和骨饰在火光中闪烁。
老族长站在木桿旁,手里握著一面鼓。他没有说话,只是敲。
“咚——咚——咚咚——”
鼓声沉稳有力,像心跳,像潮汐,像这片土地上的脉搏。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个上场的是tiguaq。
老猎人脱掉上衣,露出布满伤疤的精瘦上身。他拿起鼓,一边敲,一边唱,一边用动作表演。
弯腰瞄准,挥臂投矛,追逐猎物。
那是一首关於狩猎的歌。每一个动作都和鼓点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在火光中跳跃,那不是舞蹈,是狩猎本身。
老爷子身上那些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接下来是一个年轻女人,唱关於生育的歌。然后是一个老人,唱关於迁徙的歌。
再然后是nanuq,表演一次遇险的经歷:他在海上遭遇风暴,独木舟翻了,在冰冷的水里挣扎,最后被路过的猎人救起。
二十多个人上场,二十多个故事被讲述。
程野站在人群边缘,渐渐明白了鼓舞的意义。这不是娱乐,是传承。因纽特人不写字,但他们用这种方式,把几千年的经验和记忆一代一代传下去。
【每年这样重复一次,下一代就记住了】
【比写在书里更生动,因为是用身体在讲】
火堆渐渐矮了下去,有人添柴,火焰重新躥起。
不知不觉,月亮爬到了天顶。
老族长走到空地中央:“今年的太阳回归节,有一个特別表演,一个从南方来的年轻人,要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程野。
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怀疑的。
直播间沸腾了,在线人数201万。
【来了来了!】
【紧张,比我自己上台还紧张】
老族长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鼓励。程野深吸一口气,走向空地中央。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四堆篝火围成一圈,热量扑面而来。程野脱掉上衣,只留下siku奶奶做的那件无袖背心。
冷空气贴上皮肤,他打了个激灵。
-20度,光膀子站在露天。
【野哥这身材,荒野里练出来的】
老族长点点头,把鼓递给他。
程野接过来,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那个起点。
第一声鼓响起。
“咚——”
低沉,孤独,像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荒野里。
程野开始动。
不是跳,是走。一步一步,很慢,很沉重。
他想起自己刚到育空的那一天。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寒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
然后鼓点变了。
变得急促,变得混乱,“咚咚咚——咚——咚咚——”
他开始跑。
猎物的追逐,暴风雪的袭击,飢饿的折磨......那些日子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张开嘴,发出声音。呜咽,咆哮,喘息。
观眾们安静地看著,没有人出声。
【这舞台剧,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在讲育空那段,我看过那几期直播,真的九死一生】
过了一会儿,鼓点再次变化。
变得平稳,变得温暖。
程野动作慢下来。他弯腰,做出生火的姿势。然后直起身,做出搭建庇护所的动作。
他想起哈罗德的小屋,想起老人教他的一切。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在这片荒野里,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他开始唱。不是因纽特语,是他自己编的词,用简单的英语,配合著鼓点:
“火在烧,雪在飘……
有人教我,怎样活……
一根绳,一把刀……
一个故事,一条道……“
声音沙哑,旋律简单,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唱出来的。
【我好像能看懂了,现在没那么好笑了……】
【一根绳一把刀,这才是荒野生存哲学】
一会儿,鼓点又变了。
变得激烈,变得凶猛。
程野的身体绷紧,做出战斗的姿势。
他想起那头熊,三百多公斤的巨兽朝他衝过来。落穴陷阱,两根矛,最后那一刀。
他挥舞双臂,模擬那场战斗,每一个转身都带著杀意。
观眾中有人倒吸凉气。他们听说过这个故事,但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表演。
【我特么看哭了】
【那期直播我反覆看了五遍,现在用舞蹈再现,又是不一样的震撼】
鼓点达到顶点,然后戛然而止。
程野定格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手臂,站直身体。
熊死了,他活了。
鼓声停了。
程野站在空地中央,大口喘气。
汗水和蒸汽从身上升起,在火光中形成一圈光晕。
四周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孩子们尖叫著,老人们含著笑。
程野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uki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上衣扔给他。
“穿上,別冻死了。”语气冷冷的,但眼睛红红的。
他穿上衣服,刚系好腰带,老族长走到了面前。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然后转向人群,举起手。
掌声渐渐停下来。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看了程野一眼。
“这个年轻人,从南方来我们这里。学了我们的技艺,和我们一起狩猎,一起过冬。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外人,他是kimmirut村的一员。”
【正式被接纳了,这在因纽特社区是非常罕见的荣誉】
【有些人类学家,在北极待了十年,都没得到这种认可】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喊程野的名字,有人用因纽特语喊著什么。
节日持续了三天三夜。
吃肉,跳舞,讲故事,玩游戏。
第三天傍晚,人们开始收拾场地。彩条和羽毛被取下来收好,火塘的灰烬被掩埋,新雪很快就会覆盖一切。
程野站在社区边缘,看著西边的太阳。
比前几天高了一点,比极夜刚结束时亮了一点。
春天要来了。
老族长走到他身边:“节日结束了,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