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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女裁缝的下马威
    公共屋里全是女人。
    十几个女性围坐在火塘周围,手里都在忙活。刮皮的、缝东西的、整理毛皮的。年龄从十几岁到白髮苍苍,跨度很大。
    程野一进门,所有人都抬起头。
    “进来吧。”
    uki坐在火塘边,手里拿著一块驯鹿皮。
    程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几个年轻女孩小声议论,偷偷看他,捂嘴笑。
    一个坐在火塘对面的老妇人没笑。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从程野进门开始,目光就没离开过他。不是敌意,但称不上欢迎。
    “这位是siku,”uki压低声音,“社区里最好的裁缝,派克大衣的事,她说了算。”
    程野朝老妇人点头。
    siku没有回应,沉默几秒后老妇人开口,说的是因纽特语,语速很快。程野只听懂几个词——男人、不会、浪费。
    uki皱眉,正要说什么,程野先开口了。
    “我知道自己是外人,也知道做衣服在你们这里是女人的事,但我想学。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活下去。”
    siku眼睛眯起来,又是一串因纽特语。
    uki翻译:“她说,很多男人都说过同样的话。最后要么半途而废,要么做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愿意盖。”
    程野看著那双锐利的眼睛:“那就让我试试。做不好,我自己走。”
    老妇人盯著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从身边拿起一块驯鹿皮,扔到程野面前。那块皮大概半平米,边缘带血渍,毛皮蓬乱,有些地方粘著乾涸的油脂。
    “先刮乾净。”
    程野接过uki递来的刮刀。骨制的,边缘磨得很钝。
    “刀要钝,不能锋利。太快会割破皮,太钝又刮不动。”
    程野把皮子铺在膝盖上,刮刀贴著內侧往下推。
    第一下就出了问题。力道太大,刮刀在皮面划出一道浅痕。不是划破,但毛病留下了。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程野没抬头。调整握刀姿势,减小力道,再刮。
    还是不均匀。左边太深,右边几乎没碰到。
    他停下来,观察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怎么做。那人动作很流畅,刮刀贴著驯鹿皮面滑过,每一下都是同样的深度、角度、力道。
    程野开始模仿。手腕放鬆,让刮刀的重量往下压。不是用力推,是顺著纹路滑。
    十分钟后找到了节奏。
    二十分钟后,那块皮的一角刮乾净了,內侧变成均匀的灰白色。
    siku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指在那片区域摸了摸。没说话,表情也没变化。但她没让程野停,也没把皮收走。
    刮完整张皮用了两个小时。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僵硬,膝盖发麻。
    siku再次检查。用手指捻皮面,凑近看纹理,翻过来看毛皮那面有没有刮伤。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因纽特语。
    uki愣了一下:“她说……还行。”
    从这老太太嘴里说出“还行”,大概相当於別人说“不错”了。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鞣製鹿皮。
    uki端过来一个木盆,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糊状物,散发著腥膻的味道。
    “驯鹿油脂,加盐和草木灰调成的,用来软化皮子。”
    程野看著那盆油糊,在育空时他用过类似方法。
    “这张皮中等厚度,正常要泡大半天。”uki指了指角落里几张已经软好的皮子,“不过今天先用那些现成的学裁剪。你刮的这张,等软好了做备用。”
    程野点头。
    等待的时间,他观察女人们缝製的过程。
    她们用的针很细,是骨头磨成的,比牙籤粗不了多少。线是驯鹿背筋撕成的细丝,浸过油脂,又韧又滑。
    他注意到她们缝的东西形状很奇怪,背后有个巨大的隆起。
    “那是什么?”
    “amauti大衣背后的兜。”
    uki走过去,拿起一件半成品给他看。一件快完工的驯鹿皮大衣,后背有个大兜,开口在领子下方,深度足以装下一个婴儿。
    “因纽特女人用这个背孩子。-50度的时候,孩子贴著母亲后背,盖著厚毛皮,比任何摇篮都暖和。”
    【amauti是人类最早的婴儿背带之一,至少有四千年歷史】
    【加拿大25分硬幣背面就印著穿amauti的因纽特母亲】
    【功能性设计拉满,衝锋衣设计师看了都要抄笔记】
    她把衣服翻过来。
    “男人的版本背后是平的,但前面会加长,方便蹲下工作。下摆开叉,骑雪地摩托或划船时不会碍事。”
    午后,正式开始做衣服。
    siku把一张软好的驯鹿皮摊在地上,让程野站在中间。
    “两臂张开。”
    uki拿著一根细绳,在他身上比划。肩宽、臂长、胸围、衣长,每个数据都用绳子打一个结。
    【绳子打结量体,不用尺子也能做定製】
    【做手工的人都懂,返工才是常態】
    “裁皮。”siku把乌卢刀递给他。
    程野接过刀,按照siku画好的线开始切。乌卢刀弧形的刀刃贴著皮面滚动,比直刀好控制得多。
    前片、后片、两只袖子、领口,裁完用了一个多小时。
    “缝。”
    siku把裁好的皮片排列开,给他看缝合顺序。先缝肩线,再缝侧缝,然后是袖子,最后是领口。
    程野开始缝第一条肩线,比想像的难。
    皮子有弧度,要一边缝一边调整角度。针脚太松会漏风,太紧皮子会皱。
    缝到一半,siku按住他的手。
    “拆掉,重来。”
    程野低头一看,针脚歪了,越缝越偏。他没说话,开始拆线。
    第二次缝肩线,好多了。
    缝侧缝,只返工了一处。
    缝袖子的时候,siku难得点了下头。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火塘里添了新柴。
    程野的手指被针扎了十几个洞,指尖都是血痕,两条胳膊酸得发抖,但他没停。
    “差不多了。”
    siku的声音响起时,公共屋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程野把最后一针收紧,咬断线头。
    uki帮他把领口的毛皮装饰缝上去,又加固了袖口,派克大衣完工。
    程野穿上那件amauti。
    驯鹿皮贴著身体,带著淡淡的烟燻味。毛皮朝外,风一吹也不觉得冷。前襟到膝盖,蹲下来刚好盖住小腿。袖口紧紧箍住手腕,一丝风都进不去。
    他在公共屋里转了一圈,活动胳膊腿,不束缚。
    “怎么样?”uki问。
    “暖和。”
    siku绕著他转了一圈,扯了扯袖口,拍了拍肩线:“穿著它过完这个冬天,等开春,我教你做靴子。”
    走出公共屋时,uki跟在后面。
    “后天晚上,社区有个活动,冬季运动会。每年极夜最深的时候都会办,所有人都参加,比一些传统项目。”
    “什么项目?”
    “指骨跳,单脚高踢,还有別的……老族长说让你也参加,他说你杀过熊,应该不怕摔几跤。”
    程野看著uki,她的表情说明事情不简单。
    “还有什么你没说的?”
    uki笑了,笑里带著点別的意思:“去年的冠军是tulok。他听说你要参加,今天下午专门去找老族长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uki学著tulok的语气,“正好让所有人看看,外来者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