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管家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姜承言的心上。
姜承言面上出现短暂的错愕,握著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团难看的黑渍。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眉心蹙得死紧。
——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竟会从那么小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姜承言忽然想起,陈瓷安刚刚生病的那段日子。
总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像只离不开大人的小尾巴。
他熬夜加班,小孩就抱著枕头来找他睡觉。
他出门工作,小孩还会攥著他的衣角,眼巴巴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以为自己给了孩子足够的经济条件,能让他安心。
却没想过,一次短暂的走失,竟会让小孩生出“被拋弃”的恐惧。
白天的怒火,此刻全化作了密密麻麻的悔意,蛰得他心口发疼。
那股悔意汹涌翻腾,几乎要漫出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沉重。
“我……知道了。”
他哑著嗓子开口,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你去休息吧。”
许管家看著他紧绷的侧脸,將他眼底翻涌的懊悔尽收眼底。
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姜承言一人。
他將钢笔扔在桌上,起身时,脚步竟有些发沉。
他放轻了步子,一步步走上二楼,停在了陈瓷安的臥室门口。
房门虚掩著,透出一点昏黄的夜灯光。
姜承言轻轻推开门,借著那点光,看见小孩蜷缩在床中央,怀里抱著一个毛绒兔子。
他的眉头还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小脸在夜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苍白,透著挥之不去的恐惧与不安。
姜承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那股疼意尖锐又细密,比白日里的怒火更磨人。
他缓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手,指尖悬在小孩的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粗糙的指尖,会惊扰了这脆弱的梦境,更怕自己的触碰,会勾起孩子白天的惊惧。
他想起白天自己盛怒的模样,想起戒尺落下时小孩抑制不住的颤抖,想起那句带著哭腔的委屈声调。
喉结滚了滚,姜承言低声开口:“对不起。”
这声轻飘飘的道歉,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床上的小孩似乎被惊扰,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人最终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小孩额前汗湿的碎发。
指尖触到温热白嫩的皮肤,触感柔软得让他鼻尖发酸。
“爸爸不会不要你。”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轻柔,像是在哄一件稀世珍宝。
“再也不会了。”
直到小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姜承言才缓缓起身。
他替小孩掖好被角,又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目光里的懊悔彻底沉淀为无声的守护,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替他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缓缓熄灭,將他的身影淹没在寂静的黑暗里。
等夜色归於寧静,床底的阴影里,姜星来终於慢慢爬了出来。
他看著紧闭的房门,小胸脯微微起伏,沉沉地鬆了口气。
刚刚姜承言在床边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的担忧与紧张,此刻终於散了大半。
他不用时刻再提防著瓷安被送走了。
柔软的被子被掀开,姜星来毫不犹豫地挨著陈瓷安躺了下去。
借著小夜灯的光,姜星来看清了小孩的脸,他伸出手,攥住了陈瓷安的小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他彻底安下心来,紧绷的肩膀缓缓放鬆,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情人节过后,大家都要开始上班了,学生们也该背起书包准备上学。
陈瓷安的幼稚园因为装修整顿,將假期延后了几天。
因此,家里的几个孩子,就只剩下了陈瓷安在家。
可能是被嚇到了,陈瓷安最近的情绪一直很不好。
眼底总蒙著一层淡淡的迷茫,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兽。
许管家见陈瓷安吃完午饭就一直守在门口。
小身子站得笔直,目光黏在玄关的方向,许管家还以为他是在等姜先生。
老人笑了笑,心想再怎么骂,瓷安少爷心里还是念著姜先生的。
“瓷安少爷在沙发里等就好了,我给你放几个动画片看好不好?”
陈瓷安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电视,最终还是新奇的动画节目占了上风。
但陈瓷安虽然坐在那里,眼睛盯著屏幕,心却还是飘飘然浮在云间,找不到归途。
小小的脑袋里,反覆迴响著小哥哥说的话,迷茫与不安,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
指针从一点,转向两点,再从两点移到三点。
最后陈瓷安还是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厨房。
许管家在燉汤,浓郁的香气瀰漫在屋里,第一时间没有察觉到藏在厨房门口的小傢伙。
还是厨房里的帮厨对许管家使了使眼神,许管家这才注意到,藏在角落里的小小只。
“怎么了,少爷是想吃布丁?还是要喝果汁?”许管家放柔了声音,眼底满是温和的关切。
不论许管家提出什么美食,陈瓷安都摇摇头表示不要。
这番举动让许管家有些摸不著头脑,只能问他:“那瓷安少爷想要什么?”
陈瓷安眼睛低垂著,小手攥著衣角,小声问:“叔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许管家被这怪异的称呼弄懵了半晌,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个“叔爹”是什么意思。
大掌温柔地抚摸著孩童的额头,许管家耐心地说道:
“小叔今天不来接你。”
陈瓷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更难过了,小嗓音沙哑又委屈:
“小叔也不要我了吗……”
许管家被这番言论嚇了一跳,有些摸不著头脑,只能追问陈瓷安,为什么会觉得姜先生不要他。
陈瓷安抽了抽鼻涕,瓮声瓮气地说:“小哥哥说,过继就是把我丟给小叔当儿子。”
“可是小叔今天没有来接我……小叔是不是也嫌弃我不听话……”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与委屈,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