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外出,是王明远主动提出的。
战爭结束后,边境压力骤减,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停止。
王明远这位东部战区的悍將也终於得以从连年的征战中暂时抽身,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而封绝,刘子铭,徐浩那三个小子,则因为军职在身,暂时脱不开身。
於是,清閒下来的王明远,便想到了自己这位如今已贵为守护神的学生。
他知道苏斩同样因为超脱会的肃清告一段落而有了些许空暇,便发出了邀请。
“出来走走吧,苏斩。”
王明远当时在通讯里是这么说的:“別整天不是修炼就是清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看看外面,看看这片我们豁出命去守护的土地,现在是什么样子。
尤其是……看看没有了超脱会这颗毒瘤,普通人的生活是不是能多一分安寧。”
苏斩对此其实並无所谓。
世道如何,民眾生活如何,这些宏大的命题很少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追求力量,守护该守护的,清除该清除的,更多是出於自身的需求。
但他看得出来,王明远是真心实意地热爱著这片土地,关心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那份深沉的情感,是与脚下山河命运与共的人才有的。
所以,他来了。
陪著自己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辈,戴上面具,行走在这座战后南方的城市里,静静地观察著这个被清除了內部脓疮后,正在艰难喘息的世界。
苏斩目光落在王明远比记忆中添了些风霜痕跡的侧脸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老师,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人,隨意走走了。”
王明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轻轻嘆了口气:
“是啊……仔细算算,得有五年以上了吧?太久了……
还记得你刚回朱雀那会儿,內忧外患,步步惊心。
为了让你站稳脚跟,为了获得议会的认可,为了清理掉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你可谓是殫精竭虑,如履薄冰。
好不容易局面稍定,还没喘口气,该死的雾潮战爭就爆发了……
前线吃紧,你我各自奔赴战场,別说一起散步,就连见一面都难。
战爭结束后,你更是马不停蹄,肃清超脱会,一刻不得閒。
你太忙了,忙到我这个老傢伙想见你一面,都只能趁著你和封绝那几个小子聚会的时候,蹭杯酒喝。”
王明远拍了拍苏斩的肩膀,语气变得深沉:“苏斩,我知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和地位,我们过的是天龙人的生活,力量,资源,声望,唾手可得。
但我们这个层次,终究是极少数。
大夏的根基,是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体。”
苏斩静静听著。
王明远指著街道上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那些在救济点前排队的妇孺,那些在废墟旁清理瓦砾的工人:
“多看看他们,多体验一下民间最真实的样子,这里,才是我们豁出性命去守护,也是我们真正生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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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用意很明显,希望苏斩在拥有通天力量的同时,不要忘记脚下这片土地和其上生活的亿万同胞的疾苦。
不要彻底脱离“人”的范畴。
苏斩安静地听著,面具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对於王明远那番关於民间疾苦与守护意义的话语,他並未完全认同,也未反驳。
他守护大夏,更多是基於自身认可的准则,对师友的羈绊以及这里是他变强与存在的土壤。
而非某种崇高的,悲天悯人的情怀。
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其实很简单,也很纯粹。
老师想出来走走,我便陪陪他吧。
確实……很久没有这样单独陪过老师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老师於我,更是亦父亦友,一路护持,恩重如山。
他几次救我於危难,这份情,我记得。
对苏斩而言,此行无关体察民情,无关思考大义。
仅仅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是王明远。
是他的老师。
是他愿意费这宝贵时间陪伴的长辈。
这就足够了。
二人沿著略显破败的街道缓步而行。
王明远似乎刻意避开了那些经过修缮的主干道。
而是带著苏斩穿行在更加真实的街巷之间。
他们路过一个官方设立的救济点。
长长的队伍从临时搭建的棚屋下一直蜿蜒到街角。
男女老少皆有。
大多面色蜡黄,衣衫襤褸。
安静地等待著分配那点仅能果腹的食物。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米粥和醃菜的味道,混合著人群因长期缺乏洗漱而產生的体味。
王明远停下脚步,默默看了片刻,低声道:“粮食还是紧张,北境冻土,南部粮仓被污染得太厉害,恢復生產需要时间。
能保证每天一顿不被饿死,已经是后方拼尽全力的结果了。”
苏斩的目光扫过队伍。
他看到排在末尾的一个瘦弱男孩,正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前方分发食物的窗口,喉咙不自觉地吞咽著。
他看到一位老人领到属於自己的那一小份后,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並没有立刻吃掉。
他还看到维持秩序的士兵,虽然同样面带疲惫,但依旧確保著秩序的井然。
苏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他们又走过一片正在清理的废墟。
曾经这里或许是一片居民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
一些徵调来的民夫和少量工程机械正在忙碌,將有用的砖石木料分拣出来,运往別处用於重建。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和机械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清理废墟,重建家园……这需要的人力物力是海量的。”
王明远轻嘆:“很多家庭失去了壮劳力,只能靠老弱妇孺一点点来,进度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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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斩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一位跛脚老人的指挥下,费力地將一块断裂的水泥板挪开。
小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穿过一个自发形成的露天小市场。
人们用自己仅存的一点东西……
或许是半块肥皂,一件还算完好的旧衣服,几个手工製作的粗糙工具,有的是一小包盐……来交换自己更需要的东西。
“商业体系崩溃了……”
王明远解释道:“这种最原始的交易方式反而成了底层民眾维繫生存的重要手段。
议会正在想办法恢復最基本的商业流通,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稳定的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