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重逢
伦纳德想通一切的时间其实尚在凌晨,緋红的月光仍未褪去,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也还没有开始运营。
但伦纳德等不及了,挖坟这件事在夜晚最合適,他不愿意再等一个白天,因此匆匆在圣赛繆尔教堂丟下一张假条后就出发了。
赶到廷根市的拉斐尔墓园时,时间已是黎明,朦朧的天光下,伦纳德敲开了守墓人的门。
“我想要一把铲子。”他说。
在他亮出自己的证件后,拿到铲子的过程就变得没什么波折了,伦纳德带著铲子走到一座墓碑前,注视著碑,良久没有动静。
忽然,他提起一旁的铁铲,用力地挖了下去!
两侧土堆逐渐增高,墓穴一点点暴露出来,黎明时间的拉斐尔墓园並没有什么人,伦纳德一个人在坟墓前,用力地一下一下挖开泥土,好似在发泄什么。
终於,伦纳德放下铁铲,俯身往下,握住了棺材盖子的边缘。
他猛地一个用力,掀动沉重的木盖,发现粗长的铁钉阻拦了他的动作。
伦纳德微微一愣,心中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是猜错了?也许他—不,不可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在分不清是期盼还是愤怒的情绪中,伦纳德猛地用力,木盖带著铁钉一同脱离观察露出了藏在其中的、早已腐烂的尸体。
伦纳德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化成了一座雕像。
剎那间,莫大的失望笼罩了他,隨之而来的是愧疚与不安,他站在原地,几秒钟后,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伦纳德,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为了那点莫须有的猜测,去怀疑一个英雄,去怀疑一个牺牲者!伦纳德,你真该—
“捡起那枚眼镜。”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惊醒了伦纳德。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帕列斯,扯动了两下嘴角,本想牵出一个笑容,却只能颓然道:
“什么?”
“捡起那枚眼镜,”那个沙哑的声再次重复道,“那枚单眼镜。”
停转的大脑渐渐恢復,伦纳德意识到帕列斯的態度並不寻常,他的目光朝棺材內望去,一抹闪光转瞬即逝,伦纳德意识到那是镜片的反光。
“老头?”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出什么事了吗?”
“捡起来。”帕列斯依旧重复道。
伦纳德皱起眉,一点微弱的期望在心头点亮,他在这种力量的鼓舞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避开腐烂的尸体,捡起了那枚单片眼镜。
被尸体腐烂气息浸染的单片眼镜並不好闻,伦纳德抖落上面的污秽,皱著眉再次喊道:
“老头?”
没让他等待多久,那道沙哑的声音回答道:“你的前同事,大概真的还活著。”
一股让伦纳德感到可耻的、失而復得的喜悦笼罩住了他,他不敢去窥伺自己的情绪,只好隨口问出一个问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为什么?
“这枚单片眼镜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不知道,”帕列斯的声带有几分迟疑,“它也许来自於我的老朋友。”
伦纳德愣了一下,张口道:
“你的朋友?
“那个奈芙·邓布利多是你的朋友?”
“—也许,是我朋友的后人。”帕列斯的声音更迟疑了。
伦纳德意识到帕列斯根本就没有结论,一切的猜测都来自於那枚单片眼镜,他忍不住皱眉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说?”
帕列斯却避而不答,只是说道:
“她——那个女孩,应该带走了你的前同事,又放下了一具真实的尸体,作为一个—
“恶作剧。”
“——恶作剧?”伦纳德愣住了。
帕列斯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关键一样,继续开口道:
“没错,这具尸体应该不属於你的前同事,只是一个恶作剧,那枚单眼镜就是提示。”
“所以她是谁?”伦纳德反问道。
“我不知道,”帕列斯回答道,“也许你应该去见见她。”
伦纳德怀著满腹心思踏进圣赛繆尔教堂时,奈芙和克莱恩或者说道恩·唐泰斯正坐在教堂前排。
后者是奈芙拉来的,她对这段提前发生的“剧情”感兴趣,因而改变了行程,决定来圣赛繆尔教堂偶遇一下这位传说中英俊帅气的“星星”先生。
也不知道他和乌洛琉斯谁更漂亮就这样,奈芙怀著褻瀆的想法把克莱恩拐来了教堂。
至於为什么要带上克莱恩?哈哈,当然是因为她怕自己走不出教堂。
本就有来教堂祈祷这一行程的克莱恩同意在不改变原本行程的情况下配合她毕竟他总不能拦著不让人家来教堂。
这就足够让奈芙满足了,確认克莱恩前往教堂祈祷的时间后,她就卡著点进了教堂,坐在克莱恩同排的座椅上,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教堂门口。
因而她在伦纳德踏进教堂的瞬间就回过头,在伦纳德的感受里,有一道身影忽然变得显眼起来,他下意识忽视其他人,朝那道身影看了过去。
少女攀著教堂的椅背露出一张惊艷的面孔,她戴著一顶白色的尖顶软帽,帽檐比平常的帽子略宽,弯著眼睛看他,似乎等候已久。
伦纳德下意识停住脚步,奈芙从座位上跳起,几步走到门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她在伦纳德愣神之际从他身边穿过,伦纳德停下向內走的脚步,无需帕列斯提醒,抬腿就跟了上去。
奈芙在一处路口停下,回过头,明知故问道:“你跟著我干什么?”
伦纳德斟酌了几秒,决定直接询问。
这决定有些莽撞,但先前的经歷让他意识到,他最大的秘密已经被对方知晓,现在的他在对方面前全无秘密可言,既然如此,暴露自我不再有任何问题。
而相反,他对眼前的女孩一无所知,只能从已有的信息做出一些判断一譬如,从那具被身上的寄生者判定成恶作剧的尸体和刚才的明知故问来看,在这姑娘面前绕弯子,也许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阁下,”他冷静地开口,掏出了那枚从棺材里带出来的单片眼镜,“我想问问您是否见过它?”
“没有,没见过。”奈芙实话实说。
毕竞这件事是克莱恩乾的,她只是提了个建议。
但伦纳德明摆著並不信任这个答案,他皱起眉问道:
“这难道不是你留下的?”
“不是。”奈芙仍旧实话实说。
伦纳德顿了顿,意识到直接问在这里可能也不好使。
他不免有些头疼,当他思考时,帕列斯的声音响了起来:
“问问她是谁。“
伦纳德便向找到了主骨般开道:“你是谁?”
奈芙惊诧地看一眼伦纳德,回答道:“我以为,对一个值夜者』来说,查到我的身份不算困难?”
那种棘手感又回来了,对方的实力未知,哪怕从帕列斯建议他来见对方来看,对方大概率没有恶意,也不妨碍他此刻手足无措。
“——邓布利多姐?”他试探性地称呼道。
奈芙却皱了下眉,开口道:
“纯白。
“叫我纯白。”
她不喜欢被这么叫?这是个假名?纯白—这听起来也不像是名字,反倒更像是代號一类的—伦纳德有所明悟般开口:
“纯白』姐。”
奈芙微微点头,还算客气地问道:“想问什么?”
剎那间,有无数个问题从心头闪过,但伦纳德最终只开口道:
“克莱恩,他——还活著吗?“
奈芙眨了下眼睛,用下巴点了点教堂道:“要我把他叫出来和你打个招呼吗?”
“—?”伦纳德愣住了,他神情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刚刚就在里面?”
“是啊,”奈芙眨了下眼睛,“我怕自己一个人来,你们女神不让我活著走出他的教堂,只好把祂的眷者带来了。”
眷者——他是女神的眷者,不是什么邪教徒,也不是什么別有预谋的人,还好——
伦纳德从內到外地鬆了一口气。
“別信她的话,”帕列斯击碎了他的幻想,“她——算了,你问问她那枚单片眼镜是怎么回事。“
伦纳德皱起眉,忍住反驳的欲望,开口道:“你知道我刚才去做了什么,对吗?”
奈芙点了点头,好笑道:
“你挖开了你前同事的坟,在里面看见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但很明显,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发现了这枚本不应存在的单眼镜。”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伦纳德意识到这是他体內寄生者的全名,顾不上拿这个名字去询问对方,他问道:
“所以这枚单眼镜就是你放的!”
“不是我,”奈芙否认道,“你的前同事自己掀开棺材爬了出来,又自己找了具假的尸体放进去,我怕你以为他真死了,给了他一个建议,但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执行也是他自己来的—我顶多只是提醒了他一句,小心你去挖他的坟而已。”
一根线在伦纳德脑海里串了起来,他脱口而出:
“你早就知道我会去挖坟!
“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预?不,不应该——.”
他变得困惑了起来,事实上,这也是帕列斯的困惑。
种种跡象表明,对方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因而提前做好了准备,可是——*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谁也没能找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伦纳德只好迟疑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剎那间,伦纳德看见五彩斑斕的光辉,那双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流光溢彩,让他想起教堂的彩窗,没等他反应,那些光辉又飞快地隱没了,只剩下澄净的蓝绿色。
“我有一双能看见所有过去的眼睛。”她说。
但我挖坟的事情不是过去,你明显在那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伦纳德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说出口,他意识到这个描述並不寻常。
除了神灵,谁敢说所有,谁敢说全部?
她是神灵?不,怎么可能—对了,她说她怕女神,也许,她是某个邪神的眷者,那双眼睛是邪神赐给她的—可克莱恩为什么会和她混在一起?他在做什么?难道克莱恩是女神派去的內应?但她明显知道克莱恩的身份—
伦纳德陷入了苦思冥想当中,奈芙却不打算做更多的解释了,她轻笑著说道:
“我不负责解答问题,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就自己去问你的前同事。
“我想你知道愚者的尊名,除了你们女神,他还是愚者的眷者。”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像一幅被擦除的画卷,伦纳德看著这一幕,有些迟疑地开口:
“老头——?”
“走了。”帕列斯沉声开口。
伦纳德舒了气,忍不住问道:“老头,她是谁?真是你认识的人吗?“
“绝对不是,”帕列斯斩钉截铁地开口,“不过,她有可能是我某个熟人的后辈。”
“你为什么不让我信她的话?”伦纳德又问道。
“不管她是谁—”帕列斯声低沉,“她定是个骗子。”
伦纳德呆了几秒,忍不住问道:“那她的话——”
“有可能是真的,”帕列斯淡淡开口,“除了她以外,刚才教堂的大厅里,还有一个人非常特殊,他应该就是愚者的眷者。“
伦纳德呆愣两秒后豁然开口:“是谁?!”
“就是他,”当伦纳德来到圣赛繆尔教堂前的广场时,帕列斯开口道,“那个正在餵鸽子的中年人。”
伦纳德沿著指引,看见了一位鬢角染霜的中年绅士,他似乎有所察觉,望了过来,隨后毫无异常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餵鸽子。
这把伦纳德弄得不確定了,他忍不住低声道:
“你確定吗,老头?”
“他身上有古老的气息。”帕列斯回答道。
伦纳德迟疑地往布满白鸽的广场走去,那位中年绅士却好像餵够了鸽子,从贴身男僕手里接过镶金手杖,正了正帽子,走向了停在附近的四轮轿式马车。
他登上马车,全程未看伦纳德一眼。